那夜之后,杨坚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朝会上坐了两个时辰,腰背不再酸痛;批奏折到三更,眼睛也不像从前那般涩胀;连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那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左膝,竟也连日舒泰。他暗自纳罕,却从未开口问过李星悦——那两粒药丸的事情,她不说,他便不问。有些事,她愿意告诉他时自然会开口。
承香殿的桂花酿酿好了第七日,李星悦终于做了决定。
那是个落了初雪的傍晚。杨坚下朝后先回了甘露殿换过常服,才踩着薄薄的积雪往承香殿来。推开门时暖意扑面,炭火烧得正旺,李星悦披着一件银红小袄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页站起来笑:“夫君今日来得早。”
杨坚在炭盆边烘了烘手,又将身上的寒气散尽,才过去握住她的指尖:“今日雪小,路上不滑,就走快了些。”他低头看她,“你手怎么这么凉?无忧没给你添手炉?”
“添了,我不爱抱着。”李星悦拉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又挪了挪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夫君,臣妾有件事想跟你说。”
杨坚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睫微垂,难得没有笑。他心口微微紧了一下,手臂收拢了些:“你说。”
李星悦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臣妾……不是大隋的人。也不是大隋任何一个地方的人。”
杨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臣妾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夫君无法想象。”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光,“臣妾跟夫君说过的那位白衣姐姐——独孤曼陀——她不是臣妾的老祖宗。臣妾那天想见李渊公子,是因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轻了几分:“是因为李渊的次子,名叫李世民。而臣妾的身体……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二女儿。”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杨坚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或质疑,反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像是终于落定了心中某块悬石,又像是被证实了什么早就隐隐猜到的事。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平稳得出奇:“所以你说你是从天而降的,是真的。”
李星悦怔了一下:“夫君……不惊讶吗?”
“朕惊讶过了。”杨坚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从天而降那日,朕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后来你说什么独孤曼陀、什么李氏后人,朕虽然听着糊涂,可心里清楚你是有来历的。只是朕不想逼你,等你愿意说了,自然会告诉朕。”
李星悦眼眶一热,将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臣妾骗了夫君那么多回,夫君不生气吗?”
“你骗朕,是因为你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杨坚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理下去,“朕是老了,可老有老的好处——不急。朕等得起。”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泛红:“那夫君还愿不愿意留着臣妾?”
杨坚被她这句话问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朕药也吃了,人也睡了,你现在问朕还愿不愿意留着?”
李星悦被他这句话堵得脸一红,又缩回他怀里不吭声了。
静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起自己的来历——说那个叫“未来”的地方,说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说她原本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厚厚的书,翻着翻着就掉了下来。她絮絮地说,像怕他听不明白似的,反复比划着“很多年以后”“比现在远得多”这样的词。
杨坚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把她往怀里拢一拢。等她说到“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回去?”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要回去?”
李星悦抬眼看他,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紧张让她心口一软。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进他怀里:“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臣妾也不回去。”
杨坚被这句话熨得心头滚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朕也不让你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扑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积起来。殿内的炭火暖暖地烤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屏风上像一幅画。
李星悦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感觉到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道:“夫君,臣妾今日说了这么多,夫君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杨坚想了想,认真道:“李世民这个人……对臣下好不好?”
李星悦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夫君问他做什么?”
“他是你父亲,朕总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杨坚说得一本正经,“若是他对你不好,朕就算隔着几百年也要找他算账。”
李星悦笑得在他怀里直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撑着身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他对我很好。对臣妾的母后也很好。可再好也没有夫君好。”
杨坚被她这一句“没有夫君好”哄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朕比他强在哪儿?”
“他不敢让臣妾坐在他腿上批折子。”李星悦眨眨眼。
杨坚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屏风上的画影都在颤动。李星悦被他笑得脸红,捶了他一下又埋进他怀里。殿内暖意融融,炭火将满室的雪光都融成了蜜糖似的温存。
夜更深时,杨坚将她揽进被衾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往后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朕都认定了。别再说‘还愿不愿意留着你’这种话。”
李星悦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闷声补了一句:“臣妾也认定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承香殿的飞檐上,薄薄一层银白,像给这间藏了秘密的殿宇轻轻覆上了一层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