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回宫后的第二日,长安城下了一场薄霜。
暮色比前几日来得更早,承香殿里早早就点上了灯。李星悦坐在窗边看无忧添炭盆,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袖口的绣边。今夜杨坚说要宿在承香殿,内侍已经把奏折和笔墨都搬了过来。他此刻还在甘露殿与几位大臣议事,说要晚些过来。
她看着炭盆里渐渐燃起的红光,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翻涌。从天而降至今不过七日,可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他批折子时偶尔抬眼看她的目光,他替她拢披帛时指尖的温度,他用那双微微粗糙的手捏她脸颊时的力道——每一件都让这座陌生的宫城变得柔软可亲。
戌时三刻,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星悦从榻上起身迎到门口,杨坚正跨进门来,玄色常服上还沾着夜露的凉气。他看见她站在灯下等着,眉眼间的倦意便化开了三分,伸手牵住她的指尖:“等久了吧?那几个老臣絮叨起来没完。”
“不久。”李星悦拉着他在炭盆边坐下,替他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灶上温着红枣羹,夫君喝一碗暖暖身子。”
杨坚没动,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他低头看着她,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格外亮。他忽然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比往日更慢了些:“今日朕想了很多事。你从天而降落在朕怀里那日,朕怎么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她偏头看他。
“没想到朕这把年纪了,还会在一个人身上栽得这么深。”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没有帝王的自矜,倒有几分寻常丈夫跟妻子说体己话时的温软,“朕想了一整天,就是想告诉你——朕这辈子,最后的日子都想跟你一起过。”
李星悦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臣妾要跟你过很多很多年。”
杨坚被她撞得往后一仰,随即笑着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好,很多很多年。”
殿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无忧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殿的门。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李星悦在他怀里仰起脸来,对上他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她凑近了些,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轻声唤了一句:“夫君。”
杨坚低头看着她。她眼睫微颤,脸颊在炭火的光里泛着薄薄的红晕,像春日枝头初绽的那一朵海棠。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哑了几分:“星悦。”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没有封号,没有尊称,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李星悦心尖一颤,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比那日在朝堂上的轻啄深了许多。杨坚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唇齿交缠间她尝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红枣羹的甜意,听到他的心跳在贴近的胸膛里愈发急促。她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舍不得松开,只觉得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得浑身都要化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星悦,你可想清楚了?”
她看着他眼底那团跳动的火光,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了些,声音轻而笃定:“臣妾早就想清楚了。”
杨坚没再说话。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时动作比想象中更稳,李星悦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他低头笑了一下:“怎么,怕朕抱不动你?”
“才不怕。”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耳根烫得厉害。
内殿的烛火被夜风吹矮了一瞬,随即又稳稳地亮了起来。纱帐垂落,将那团暖融融的光隔在了外面。榻上有细微的窸窣声响,混着压抑的呼吸和低低的笑声。炭火在铜盆里安静地燃烧,将这一室冬夜烘得温存而绵长。
后来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温柔的水雾。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的后背时让她浑身一颤;她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层玄色的锦缎里;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唤着“星悦”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却让她觉得比任何蜜语都要动听。
她闭着眼感受到他臂弯的力度,感受到他克制却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紧紧贴着她。她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那句提示——“圆房才可以开启”。此刻那颗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想必已经在温泉水汽中徐徐旋转,可她顾不上那些了。她全部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人占据着,被他鬓边的白发、被他微微粗糙的手掌、被他明明已经极力克制却依然微微发颤的呼吸。
窗外有夜鸟掠过枝头,惊落了几片残叶。
殿内的烛火跳了最后一跳,彻底熄灭了。黑暗里只剩下炭火幽幽的余温,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渐渐归于平稳。
李星悦蜷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际,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安稳的占有。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心跳声,轻声道:“夫君,臣妾方才想了一件事。”
“嗯?”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臣妾想给你一样东西。”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看着她,“臣妾身上有一个……小秘密。臣妾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可方才那一瞬,好像什么东西打开了。”
杨坚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什么秘密?”
“臣妾说不清。”她轻声说,“但臣妾想把它用在夫君身上。”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灵泉空间果然已经悄然开启——氤氲的温泉水汽扑面而来,湖面比从前宽阔了一倍,水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长生不老药悬浮在正中央缓缓旋转,回春丹则靠近岸边,两样东西都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像在等待被取用。
她心意一动,回春丹便从识海中浮现出来,化作一粒温热的药丸落在她掌心。李星悦睁开眼,将它递到杨坚唇边:“夫君,吃了它。”
杨坚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那粒泛着微光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有一种让他莫名想信服的力量。他没有多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粒药丸含入口中。
回春丹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蔓延开来。杨坚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被那暖流冲刷一空,连常年批折子酸痛的肩颈都松快了许多。他又惊又疑地看向她,却听见她轻声道:“还有一样。”
长生不老药也浮现在她掌心。这一次杨坚犹豫了:“星悦,这到底是……”
“臣妾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臣妾知道它不会害你。”她仰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笃定,“臣妾从天而降,带着这两样东西来见夫君。既然它们开了,就说明天意如此。”
杨坚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澈透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在解释,她只是笃定地要他信她。而他也确实信了——从她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信了她。
他低下头,将第二粒药丸也含入口中。
那暖流比方才更甚,从咽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春日融冰的河水冲过干涸的河道。杨坚闭上眼,感觉到身体的某处正在发生他无法言说的变化——疲惫消散了,骨骼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舒展,连呼吸都比从前深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谁?”
李星悦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描过他眼角的细纹:“臣妾是夫君的宣华。别的……往后慢慢告诉你。”她靠过去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睡吧,明日夫君还要早朝呢。”
杨坚没有再追问。他揽着她躺下去,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黑暗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拥着她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朕不问了。反正你跑不掉了。”
李星悦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炭火将熄未熄,承香殿内温暖如春。
远处东宫的灯火早已熄灭,甘露殿的方向在月色中静默无声。今夜长安城格外安静,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不忍惊扰这满室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