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的第三日傍晚,李星悦正趴在窗台上数御道上的砖。
数到第七十三块时,那抹玄色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道尽头。暮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身侧只跟了两名贴身侍卫,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就这么骑着马一路从宫门口赶来,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脆。
李星悦从窗台上跳下来,裙摆差点绊了自个儿一脚。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杨坚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风尘仆仆的,鬓边还沾着城外乡野的尘土,那双眼睛却在暮色里亮得出奇。
“夫君——”她提着裙摆跑下台阶。
杨坚张开手臂接住她。她撞进他怀里时力道不小,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随即收紧双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低笑了一声:“朕才走了两日,你就这么想朕?”
李星悦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两日也是想。”她闻到他身上灰尘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秋末郊野干草的气息,跟平日里沉香氤氲的帝王截然不同,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夫君饿不饿?臣妾让人备了晚膳,有您爱吃的炙羊肉和桂花酿。”
杨坚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暮光落在她脸颊上,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他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朕赶回来就是怕你一个人吃饭又走神发呆。”
李星悦眨了眨眼:“夫君怎么知道臣妾会走神?”
“上回朕批折子抬头看你,你对着碗里的饭发了半天的呆,筷子悬在半空也不动。”杨坚牵着她往殿内走,“朕就想着,往后若离宫出巡,得在承香殿多留几个人陪你。”
晚膳果然备得丰盛。杨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桌前,李星悦坐在他旁边,两人挨得很近。她时不时给他夹菜,一面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他不在的这两天宫里发生了什么——御花园的桂花落了大半,承香殿的廊下来了一只橘猫,她抄了半卷《心经》给他祈福。杨坚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嘴角始终噙着笑。
“还有一件事。”李星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道,“太子殿下昨日请臣妾去东宫喝了茶。”
杨坚的动作也顿住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他找你做什么?”
“送了幅画来,画的是臣妾。又邀臣妾去喝茶,说是赔那日在宴席上劝酒的罪。”李星悦如实说了,语气平平静静的,“臣妾去了,喝了两盏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回来了。画收在妆匣里没动过,太子殿下送的东西臣妾一样也没留。”
杨坚的目光沉了沉。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眼老老实实交代的小姑娘,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太子的心思不该纵容。可就是这份知道,反而让他心疼——她来到宫里不过几日,还没来得及熟悉这宫墙内的风浪,就被迫学会了如何防着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暖意:“往后他再邀你,你不必去。若他送东西来,让人原封送回东宫便是。朕会跟他把话说清楚,你不必为难。”
“夫君不怪臣妾擅自去了东宫?”李星悦抬眼看他,眼底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大大方方去了,又大大方方回来了,坐了两刻钟说了几句话便走,没什么好怪的。”杨坚捏了捏她的手指,“朕的宣华做事有分寸,朕知道。”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是朕没有提前跟他交代清楚。你初来乍到,他借着礼数请你去喝茶,你若不去反倒显得奇怪。往后不会了。”
李星悦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凑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夫君最好。”
杨坚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亲近弄得手指一僵,耳根又泛起那层淡淡的红。他抽回手装作去端茶盏,咳了一声:“吃饭吃饭。”
李星悦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偷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就觉得这碗饭比前两日吃的甜多了。
入夜后,杨坚照例在承香殿批折子。他离宫两日积了些政务,李星悦就抱了本书靠在榻上陪他。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窗外秋虫唧唧,夜风送来廊下橘猫慵懒的叫声,远远的,模糊而温柔。
李星悦翻了几页书就开始走神。她看着灯下杨坚的侧脸——眉峰微蹙,目光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烛光在他鬓边跳跃,那些灰白的发丝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看着看着,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夫君。”
“嗯?”杨坚没有抬头,笔尖仍在走。
“没什么。”李星悦把书举高了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就是叫一声。”
杨坚的笔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写下去。可她分明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间浮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在烛光里浅浅的、软软的。
过了一刻钟,她放下书又唤了一声:“夫君。”
杨坚这回没应,只是搁下笔转过头来看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说话。
李星悦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臣妾就是……想确认一下夫君真的回来了。”
杨坚看着她那副又乖巧又狡黠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软。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确认好了?朕是真的回来了。”
李星悦点头如捣蒜。
他直起身走回案前时,轻轻说了一句:“往后朕若再出城,带你一道去。”
李星悦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真的?”
杨坚头也不回地继续批折子,声音里却带了笑:“假的。”
“夫君!”李星悦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晃来晃去,“你说了带我一道去的!君无戏言!”
杨坚被她晃得笔都拿不稳,笑着拍了拍她环在他颈间的手臂:“行了行了,带你带你。松手,朕要批折子。”
李星悦这才松开手,蹦回榻上抱着书继续看,嘴角翘得老高。窗外月光洒进来,将满殿的暖意铺成了一地银霜,像给这间小小的殿宇盖了一层温柔的光。
深夜杨坚起身回甘露殿时,李星悦送他到殿门口。夜风凉了,他替她拢了拢披帛,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而温和:“回去吧,夜里凉。明日朕让内侍给你添两个炭盆,深秋了,别冻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那点玄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宫道尽处的月色里,她才转身回殿。
无忧替她铺好被褥时,小声道:“夫人,陛下回来之后,您笑的时辰比前两日加在一起都多。”
李星悦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吗?”
无忧笑着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李星悦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额角被他亲过的地方,嘴角弯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灵泉空间在识海深处温温地亮着,那颗长生不老药在水面上缓缓旋转,像是在替她记住这一刻的暖意。
而甘露殿里,杨坚坐在灯下没有立刻入睡。他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手谕,封好口交给内侍:“明早送去东宫。”
手谕上只写了一行字:“广儿,宣华夫人乃朕心爱之人,合当以母妃礼敬之。往后不可轻扰。”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承香殿的方向。那盏灯火已经熄了,那丫头想必已经裹着被子睡得香甜。他想起她扑过来抱住自己脖颈时温软的气息,想起她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两日也是想”时微微发颤的尾音,想起她听到“带你一道去”时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处被思念撑了两天的空洞,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不知道她从何而来,不知道她那些梦境里的名字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一个人,让她坐在膝上就觉得满殿生暖,听她叫一声“夫君”就觉得这把年纪的月亮比从前亮了几分。
别的都不重要了。
远处东宫的灯火还亮着,灯下的人收到手谕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轻轻笑了一声,将纸折好收进书匣最底层。
窗外月色如霜,长安城在深秋的夜里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