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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杨坚出城巡营的次日清晨,承香殿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内侍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躬身站在殿外,说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李星悦正在用早膳,闻言搁下银箸,朝无忧递了个眼神。无忧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和一封短笺。

画轴展开,李星悦微微怔住。画上是一名少女,月白襦裙,明眸含笑,侧耳听人说话的模样栩栩如生。正是她自己。那眉眼间的神韵抓得极准,连她鬓边那支珍珠簪子的垂坠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短笺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温润清隽:“画技粗陋,难描夫人万一。午后备薄茶一席,静候夫人赏光。——杨广顿首。”

李星悦将画轴慢慢卷起来,指腹在笺纸上停了一瞬。

杨广画了她。还在画上题了字。邀她去东宫喝茶。

无忧紧张地攥着帕子:“夫人,太子殿下这是……”

“他知道陛下不在宫里。”李星悦将画轴收入妆匣,声音平静,“所以才挑今日送来。”她垂眸想了想,对来送信的内侍微微一笑,“烦请回禀太子殿下,本宫午后便至。”

内侍走后,无忧急得直跺脚:“夫人!陛下不在宫里,您一个人去东宫……太子殿下他……”

“他邀的是宣华夫人,大庭广众之下递的帖子,闹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李星悦重新拿起银箸夹了一块桂花糕,“若我不去,反倒显得怕了他。他今日敢送画来,明日就敢送别的。不如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杨广对她那点心思从第一面起就没藏住过。如今她是父皇亲封的宣华夫人,是他名义上的母妃辈的人物,他若真敢在明面上做什么,便是自毁根基。可暗地里那些试探、那些目光、那些借着礼数送来的东西,才是最磨人的。与其躲在承香殿里提心吊胆,不如大大方方去一趟,让他知道她不是能被吓住的人。

午后日头偏西时,李星悦换了一身水蓝色宫装,簪了支素银簪子,不饰珠翠,带着无忧往东宫去了。她故意挑了这个时辰——午后阳光正好,宫道上人来人往,东宫的侍卫宦官都看得见她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时辰也挑得不长不短,既给了太子面子,又不会留到入夜。

东宫比承香殿气派得多,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廊柱上的彩绘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杨广在花厅里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未戴冠冕,长发只用玉簪束起,整个人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隽。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只正在燃香的小铜炉,青烟袅袅。

“夫人来了。”杨广起身相迎,含笑拱手,“快请坐。”

李星悦还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裙摆妥帖地铺展开来。她端起茶盏嗅了嗅——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澈,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眼睫微垂:“太子殿下的画,本宫收到了。画得很好,只是本宫担不起这般抬举。”

“夫人过谦。”杨广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那日在宴席上见夫人侧耳听父皇说话的模样,一时手痒便画了下来。夫人若是觉得冒犯,本王赔罪。”他举起茶盏朝她示意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不紧不慢地流转了一圈,“夫人今日气色很好。”

李星悦笑了笑:“托太子殿下的福,宫中样样妥帖,气色自然好。”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起来。杨广不提那幅画的事,只说些宫里宫外的趣闻,又问她住得惯不惯、饮食可还合口。李星悦一一答了,答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知道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试探她对他有多少防备。

聊了约莫两刻钟,杨广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夫人可曾想过,父皇为何偏偏给你宣华夫人这个封号?”

李星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此言何意?”

杨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宣华二字,是大隋后宫从未用过的封号。父皇是为夫人新拟的。宣者,明也;华者,盛也。”他慢悠悠地念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父皇待夫人,确实用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妒意,倒像是真心在夸赞自己父亲。可李星悦听出了那底下的别样意味——他在提醒她,父皇待她的好是独一份的;也在暗示她,这份独一份的恩宠,会招来宫里多少双眼睛。

“父皇待本宫好,本宫自然感念于心。”李星悦放下茶盏,抬眸直视他,“太子殿下今日请本宫来喝茶,就为了说这个?”

杨广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午后阳光下透着一种深邃的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前没见过的坦诚:“本王就是好奇。夫人从天而降,入宫不过数日便得了父皇如此青睐。本王想知道,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宫就是个普通人。”李星悦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殿下若是好奇够了,本宫便先回去了。承香殿还有几本佛经要抄,耽搁不得。”

杨广也随之起身,没有拦她。他站在花厅门口送她,目光落在她水蓝色的背影上,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忽然开口:“夫人既然要抄佛经,本王那里有几卷南朝流传的《法华经》抄本,改日让人送去承香殿,给夫人解闷。”

李星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多谢殿下费心。只是佛经这物事,还是自己誊抄才能静心。旁人的笔迹,读起来总隔着一层。”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水蓝色的裙裾在廊下的光里渐行渐远。杨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隔着一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回承香殿的路上,无忧搀着李星悦的手臂,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出东宫的地界后,无忧才长长松了口气:“夫人,方才您与太子殿下说话的时候,奴婢手心全是汗……”

李星悦捏了捏她的手:“他今日就是来探我深浅的。我若露了怯,他往后只会更得寸进尺。我若太强硬,他又会觉得我有意思。所以我只坐着喝了两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走了。他什么也没探到。”

无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膳时,承香殿里只有李星悦一个人用饭。她吃着吃着放下筷子,望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发了会儿呆。杨坚才走了一天,她就开始想他了。想他坐在那里替她夹菜时眼角细细的纹路,想他批折子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时嘴角那抹含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扒饭。身旁妆匣里,那幅画静静地躺着,她没再打开看过。倒是杨广那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几个圈——“宣华二字,是大隋后宫从未用过的封号。”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宣华夫人这个名号在史书上属于另一个人,可杨坚把它给了她。他把一个本该属于别人的故事,改写成了关于她的开头。

夜色渐深时,承香殿的灯火依旧亮着。东宫的书房里,杨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新的画纸,只画了一个轮廓,尚未上色。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悦。

窗外有夜鸟掠过,月色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