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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翌日午后,承香殿的日影刚刚偏西。

李星悦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上簪了杨坚昨日新赐的一支金步摇,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端丽。她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唐国公李渊觐见——”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殿门推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跨步走了进来。他身量中等,面容清朗,颌下蓄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武人的英气,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却又温润有礼,像一泓被日光晒暖的深潭。他穿着国公品级的绯色官袍,腰间佩玉,步伐沉稳而从容,在殿中站定后躬身行礼:“臣李渊,参见宣华夫人。”

李星悦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在史书上看过李渊的画像,在博物馆里见过唐代帝王的石刻造像,可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她心头震动。眼前这个正当壮年的男子,是唐朝的开国皇帝,是她父皇李世民的生父,也是她这个身体血脉上的祖父。他此刻还只是大隋的一位国公,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唤她“宣华夫人”。

“唐国公免礼。”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当,“请坐。”

李渊谢恩后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落座,姿态端正,目光低垂,并未四处打量。李星悦看着他这副恭谨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想笑——若他知道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是他未来孙女儿,不知会作何表情。

“本宫初到宫中,听闻唐国公府与京中许多世家都有往来,想请教一些京中的人情世故。”她拣了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帕子,“国公不必拘束,权当闲话家常。”

李渊抬了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垂下去:“夫人但问无妨。臣知无不言。”

李星悦便当真问了起来——问京中哪家的胭脂最好、哪座寺院的桂花最盛、哪条街巷的糕点最地道。她问得随意又认真,像所有初来乍到的年轻女子一样好奇。李渊一一答了,语气平和,偶尔提到某家铺子时还会微微笑一下,露出几分世家公子的随和。

聊了约莫两刻钟,李星悦忽然安静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眉眼,在心里默默描摹那轮廓——这双眼睛,日后会被史书记载为“神彩精明”,这张脸,日后会是凌烟阁上画像里那一张。此刻他正当壮年,鬓边还没有白发,脊背挺得笔直,眉间也没有被岁月刻下的深纹。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国公府上……可有什么亲人早年失散的?”

李渊微微一怔:“夫人何出此言?”

李星悦垂下眼睫,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昨夜梦见一个白衣姐姐,说她姓独孤,叫曼陀,嫁了李家人,生了个儿子叫李渊。她说她有个后人流落在外,让我帮忙找找。”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又诚恳,“国公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李渊瞳孔微缩,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独孤曼陀。那是他母亲的名讳,闺中秘字,极少有人知晓。面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入宫不过数日,怎么会知道?

他放下茶盏,神色不动:“夫人的梦倒是奇巧。独孤曼陀正是家母名讳,早已仙逝多年。”他顿了顿,“至于失散的后人,臣家中并无此说。”

李星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方才那句话已经够了——她让他知道她认得他母亲的名字,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若他日真有机会相认,今日这席话便是伏笔。若没有机会,也不过是一场梦话罢了。

她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多谢唐国公今日来陪本宫说话。往后若还有事请教,还望国公不吝赐教。”

李渊起身行礼:“夫人言重。臣随时听候夫人差遣。”

他退出殿门时,脚步在廊下顿了一瞬。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承香殿的匾额,眼底浮起一抹深思。那个方才坐在他面前的少女,分明是第一次见他,可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压下去,大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内殿里,无忧替李星悦卸下金步摇时,小声问道:“夫人,您跟唐国公说那些话……他会不会多想?”

李星悦对着铜镜笑了笑:“多想才好。他若不多想,这线就白搭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方才李渊那副恭敬从容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祖父,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傍晚杨坚来承香殿用晚膳时,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见着李渊了?如何?”

李星悦托着腮看他,笑眯眯的:“见着了。长得很周正,说话也客气,不像个武人,倒像个读书人。”她忽然凑近他,眨眨眼,“不过没有夫君好看。”

杨坚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甜话呛了一下,咳嗽两声,耳根微微发红:“胡说八道。朕一把年纪了……”

“年纪怎么了?”李星悦理直气壮,“年纪大了才稳得住。那些毛头小子,哪有夫君这般温柔妥帖。”

杨坚放下筷子,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油嘴滑舌。吃饭。”

李星悦捂着额头咯咯笑,乖乖低头扒饭。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承香殿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靠得很近很近。

晚膳后杨坚批折子,她就趴在一旁的榻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垂眸凝神时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鬓边的白发被烛火映成暖金色。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心想:五十三岁怎么了,五十三岁的帝王,也是天下最好看的。

杨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对上她痴痴的眼神,笑了笑:“看什么?”

“看我夫君。”李星悦理直气壮。

杨坚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批折子,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深时他起身回甘露殿,临出门前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正送他到门边的李星悦,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帛,低声道:“明日朕要出城巡视军营,后日回来。你在宫里好生待着,不许乱跑。”

李星悦乖巧点头,又在他转身时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杨坚回头瞪她,她却眨眨眼,一脸无辜。

他笑着走了。脚步声渐远后,李星悦靠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夜风拂过面颊,带着秋末微凉的气息。

她转身回殿内时,灵泉空间在识海深处轻轻波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温泉水汽氤氲升腾,那颗长生不老药悬浮在水面之上缓缓旋转,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她伸手按了按胸口,将那气息压下。

不急。有的是时间。

远处东宫的灯火依旧亮着,有人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叩着一只青瓷画筒。

窗外月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