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甘泉宫张灯结彩。
枣林里的果子熟透了,红红黄黄挂了一树,风一吹就掉几个下来滚进草丛里。书坊前院的墙上从几天前就开始系红绸,灯笼换了一水的朱红新罩。小莲带着几个宫女忙进忙出,连门楣都擦了三遍。
刘陵安满月了。
一个月大的小家伙褪去了出生时的皱巴巴,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他生了一双跟夏复宁一模一样的眼睛,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格外有神。头发也随了她,乌黑柔软地贴在小脑袋上,刘彻每天回来都要抱他半天,说这孩子越长越像娘亲。
今日是满月宴,三家书坊的人都来了。
天没亮时知画就从辟远山区赶回来了,坐了两天马车,下了车就直奔偏殿看孩子。她抱着刘陵安轻轻晃了晃,小家伙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把她看得心都化了。
“太像娘娘了!”知画对晴儿说,“你看这眼睛!”
晴儿凑过来看了看:“眉毛像陛下。”
“眼睛像娘娘!这以后长大了得多好看!”
欣荣端着热汤进来,知画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欣荣先笑了:“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累死了。”知画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不过值。这孩子太好看了。”
永琪跟在欣荣身后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汤碗:“你先歇会儿,我来端。”
知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推着晴儿出去看热闹了。
满月宴设在甘泉宫正殿前的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几张大桌拼在一起,摆了满满当当的菜。小燕子从长安城赶了最早一班马车过来,一进院就嚷嚷开了:“陵安呢?我侄子呢?快给我看看!”
她冲到摇篮边低头一看,刘陵安正醒着,睁着大眼睛跟她对视。小燕子愣了一瞬,回头喊:“这眼睛!跟复宁一模一样!”
紫薇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我高兴嘛!”小燕子凑过去戳了戳陵安的小手,“小家伙,我是你燕子姨姨,以后我给你买糖吃!”
福尔康和班杰明从希望书坊带来了一大箱新印的《三生三世枕上书》全套,说是送给小皇子的满月贺礼——“等他长大了看,书里全是神仙打架谈恋爱。”
夏复宁笑着让收下了,转头问班杰明:“刻印可有改进?”
“改了好些地方,”班杰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现在一天能印八十卷,比从前快了快一倍。”
紫薇那边也带了东西——彻宁书坊赶出了《红楼梦》前二十卷的合订本,装帧格外精美,封面是金锁亲手绣的缠枝莲纹。夏复宁翻了翻,连连点头。
知画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娘娘,这是彻宣书坊这个月教百姓识字用的启蒙读本,我加了三十多页插图,您看看可好?”
夏复宁接过来一看——图是知画自己画的,配着夏复宁从玉简里调出来的简短故事,画风虽然稚拙却格外生动。山里的孩子们就靠这种册子认字,一个月认了上百个字。
“好。”夏复宁合上册子,“这个法子好,往后再编几本续册。”
众人落座时,刘彻从殿内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刘陵安。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难得没批奏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小家伙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跟满院子的人打招呼。
“今日是朕的小儿子满月。”刘彻举了举怀里的孩子,“朕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办满月宴。你们都是自家人,吃好喝好,别拘束。”
小燕子带头鼓掌,然后偷偷问金锁:“陛下今天怎么这么亲切?”
金锁小声答:“大约是抱了儿子,心情好。”
席间推杯换盏,热热闹闹。刘弗陵坐在刘彻旁边,时不时伸手去摸摸弟弟的小脸。小燕子隔空冲他扮了个鬼脸,他咯咯笑着躲到父皇身后。
酒过三巡,小燕子端着酒杯走到欣荣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小燕子挠了挠头,难得的有些局促,“永琪他……你对他好点。他这个人闷,有话憋心里不说,你得逼他说。”
欣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
小燕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往后要是受委屈了,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欣荣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抱了她一下。小燕子被抱住时浑身僵了一瞬,随即伸手回抱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别煽情。”她松开欣荣,自己耳朵尖却红了,“喝酒喝酒!”
夏复宁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刘彻——他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刘陵安,小家伙攥着他一根手指不放,小小的拳头紧紧的。
“你看,”她轻声说,“大家都在呢。”
刘彻抬眼看了看满院子热闹的人——紫薇在给金锁夹菜,永琪正给欣荣倒酒,知画和晴儿头碰头翻那本插图册子,福尔康和班杰明在旁边研究改良刻印的新法子,小燕子绕着桌子跟萧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还有刘弗陵趴在他膝边,仰头问:“父皇,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再等几个月。”
“那我先教他认字!”刘弗陵认真地说。
刘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陵安。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满月宴从午时一直热闹到傍晚。散席时秋阳已经偏西了,把满院子的红绸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众人各回各家,知画骑上回辟远山区的马,紫薇和金锁乘马车回彻宁书坊,小燕子他们骑马回长安城。
夏复宁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小燕子临上马前又跑回来抱了她一下:“复宁!你儿子真好看!下回我来给他带糖!”
“他才一个月,吃不了糖。”
“那我先存着!等他长大了吃!”小燕子翻身跃上马背,冲她挥了挥手,马蹄踏着秋叶远去了。
刘彻抱着睡醒后正咿呀发声的刘陵安走到她身边:“累不累?站了一下午了。”
“不累。”夏复宁靠进他怀里,低头看着他们的小儿子,“今天真热闹。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刘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以后年年都这么热闹。”
秋风吹过甘泉宫的红绸灯笼,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暖金色。刘弗陵跑过来拽着夏复宁的衣角:“姐姐!弟弟醒了!他在冲我笑!”
夏复宁蹲下去看——摇篮里的小家伙果然半睁着眼,冲着刘弗陵的方向咧开了没牙的嘴。
刘弗陵高兴得蹦起来:“他对我笑了!”
一家四口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