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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复宁

八月初三,甘泉宫的枣林熟透了第一茬。

刘彻天没亮就去了长安城,走之前照例趴在夏复宁肚子上跟孩子说了会儿话:“父皇今日晚些回来,你乖乖的别闹你娘。”

腹中小孩踢了一脚,像是听懂了。

未时刚过,夏复宁正靠在廊下看《红楼梦》第四卷的抄样,忽然放下书卷,眉头微微蹙起。小莲正蹲在旁边收拾茶具,看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壶差点摔了:“娘娘?”

“去叫稳婆,”夏复宁的声音有些紧,却稳着,“要生了。”

整个书坊立刻动了起来。

小莲飞奔去后院叫人,稳婆是从长安城提前请来住在偏院的,这时提着小箱子冲进了产房。刘弗陵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站在产房门口紧张地揪着衣角:“姐姐怎么了?姐姐要生小娃娃了吗?”

“殿下先去前院玩,娘娘生完了您再来看。”小莲把他往外哄。

“我不走!我要等姐姐!”刘弗陵倔强地蹲在廊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产房内,夏复宁躺在榻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稳婆在旁指挥着:“娘娘用力,别怕,胎位正着呢。”

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咬着牙一声不吭。窗外的秋风从缝里吹进来,卷起案上几页没写完的书稿,小莲连忙去按住了。

甘泉宫的守卫在第一时间放出了信鸽。

快马从甘泉宫出发时,刘彻正在长安城未央宫里和太子刘据议事。信使一路冲进大殿,气喘吁吁跪下:“陛下!昭仪娘娘发动了!”

刘彻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响。他连冠帽都没来得及扶正,转头对刘据扔了一句“朝事你先看着”,人已经大步冲了出去。

从长安城到甘泉宫,快马也要大半日。刘彻一路鞭马不停,随行的内侍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他六十六岁的人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比年轻时出征还要急切。

赶到甘泉宫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彻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顾不上站稳就往产房方向跑。小莲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赶紧推开门:“陛下!娘娘还在生!”

刘彻踏进产房的一瞬间,夏复宁正好发出一声低哑的喊叫。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榻边,握住她湿漉漉的手:“朕来了!复宁!朕在这儿!”

夏复宁的脸被汗浸得湿透,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攥紧她的手,“别怕,朕陪着你。”

稳婆喊道:“再用力!看见头了!”

夏复宁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往下送。刘彻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额头,声音稳而坚定:“朕在这儿。你用力,朕陪着你。”

她最后一声喊出来时,产房里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啼哭。

稳婆抱起浑身通红的小婴儿,喜笑颜开:“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刘彻转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浑身猛地一震。他松开夏复宁的手,颤抖着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那个小小的、皱着脸哭得响亮的婴儿贴在他怀里,热乎乎的,像一小团会跳动的火。

“他……他长得像你。”刘彻的声音哽咽了。

夏复宁靠在枕头上,汗水湿透了鬓发,却笑着看他:“那么皱,哪里看得出像谁。”

“就是像你。”刘彻抱着孩子坐在榻边,让夏复宁能看见襁褓里的小脸,“你看这眉毛,像你。眼睛还没睁开,但朕知道一定也像你。”

夏复宁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颊,软得像刚蒸出来的蛋羹。

“给他取个名字吧。”她说。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晚来得来的儿子,想了一会儿。他看着产房门口探进来的那个小脑袋——刘弗陵正趴在门框边,紧张地看着里面的动静。

他笑了。

“叫刘陵安。”他说,“陵是弗陵的陵,安是平安的安。朕希望他们兄弟永远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刘弗陵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从门框边蹦了进来:“父皇!他叫陵安?里面有我的陵?”

“对。”刘彻冲他招手,“过来看看你弟弟。”

刘弗陵趴在榻边踮着脚尖看襁褓里的小婴儿。那孩子已经止了哭,皱着小脸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刘弗陵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弟弟的指尖:“弟弟好小啊……”

“你以前也这么小。”夏复宁虚弱地笑着。

“那我以后教他认字!教他种胡萝卜!”刘弗陵认真地保证,“我是哥哥!”

刘彻看着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刚出生,一个蹲在榻边眼巴巴看着弟弟,一个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满满的东西填得又酸又涨,六十六岁了,竟还有这样的时刻。

当夜,三家书坊都收到了消息。

希望书坊的灯亮到后半夜。小燕子看完信,头一个跳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叫陵安!”

福尔康手里的笔都惊掉了:“母子平安?”

“平安!”小燕子把信拍在桌上,“陛下赐名刘陵安!安是平安的安!太好了太好了!”

班杰明已经去后院搬酒了。

彻宁书坊那边,紫薇拆信时手都在抖。看完最后一行字,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金锁说:“复宁生了。母子平安。”

金锁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紫薇:“太好了!小姐没事!”

“没事。”紫薇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却红了,“她当娘了。”

彻宣书坊的消息晚了两天。信送到辟远山区时,知画正带着一群孩子读《三字经》。她看完信,站起来对满屋子的大人小孩宣布:“咱们娘娘生了小皇子!今天不上课了,每个人多吃一块糖!”

满屋子欢呼起来。

甘泉宫里,那一夜的灯火燃到了天明。刘彻抱着儿子守在夏复宁榻边,父子俩并排躺着。小婴儿在襁褓里睡得安安静静,偶尔吧唧一下嘴。

夏复宁侧过身看着他俩,伸手摸了摸刘彻鬓边的白发:“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

“不累。”刘彻把脸凑近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朕今晚哪儿都不去。”

窗外的枣林在夜风里簌簌响着,秋月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满院染成银白色。产房里的烛火静静燃着,映着这一家四口的影子。

刘弗陵趴在榻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弟弟的襁褓角。

夏复宁看着这一幕,觉得所有穿越过的时间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