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风终于有了凉意。
甘泉宫后山的枣林挂满了青红的果子,风一吹沉甸甸地坠着枝头。书坊后院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几片黄的挂在梢头,被午后的太阳照得透亮。
夏复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时小莲必在左右扶着。她如今不怎么坐案了,每日只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剩下时间靠在廊下的躺椅上翻翻各坊送来的样书。刘彻下了朝就来陪她,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跟孩子说话,说枣子快熟了,等秋天收了第一茬就给他尝鲜。
今日刘彻去了长安城处理政务,书坊里安静许多。夏复宁靠在廊下,远远看见欣荣从抄书的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娘娘。”欣荣走到她面前放下碟子,“您尝尝,今年头一茬桂花做的。”
夏复宁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绵软:“好吃。比我那儿的厨子做得好。”
欣荣笑了笑,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院子里只有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夏复宁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忽然开口:
“你和永琪的事,我听说了。”
欣荣的手顿了顿:“……娘娘都知道了?”
“我睡在廊上,他又住在隔壁院,哪有不知道的。”夏复宁笑了笑,声音软下来,“欣荣,我不问你们怎么成的,我就想问你——你如今可觉得幸福?”
欣荣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他这些天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我跟他说话,他总像隔着一层,客气周到却疏远。可那天之后……他早起会给我端热汤,抄书时会抬头看我一眼,晚上我困了他就催我早睡。这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都不好意思。”
夏复宁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从前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把小燕子放在心里最深处。”欣荣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可他现在说,他往后只看得到我。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但我想信他一回。”
夏复宁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那就信。过日子,不就是一步一步信出来的吗?”
欣荣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夏复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暖。她想了想,认真喊了一声:“五嫂。”
欣荣愣住了。
“你嫁给永琪这些年,我都没好好喊过你一句五嫂。”夏复宁弯起眼睛,“五嫂,往后你和他好好过。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欣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头擦了擦,又抬头笑:“娘娘喊我五嫂,我可当不起。”
“有什么当不起的?”夏复宁把桂花糕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是我永琪哥哥的媳妇,就是我的五嫂。以后小燕子那边——”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院外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落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小燕子那边,她会想明白的。”
欣荣手心微微攥紧:“我怕她怨我。”
“她不会怨你。”夏复宁的声音很确定,“小燕子的性子我了解,她是个往前看的人。当年是她自己把永琪让给你,这些年她心里未必没有过意不去。可如今永琪想明白了,你也在他身边了,小燕子只会替你们高兴。”
欣荣看着她,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娘娘说得对。”
夏复宁笑了一下,伸手拈起第二块桂花糕:“再说,小燕子如今在希望书坊当大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怨你?她上回来信还在问《三生三世枕上书》第四卷什么时候能抄完呢。”
欣荣也笑了。
日头渐渐西斜,院里的光变成暖融融的金色。夏复宁吃完了两块桂花糕,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正踢得欢,像是在催她起来走动。
“五嫂,”她喊欣荣,“你扶我去院里走走吧。这孩子今天格外闹腾。”
欣荣连忙起身扶着她。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甘泉宫的檐角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书坊里传来抄写员们翻动竹简的声音。
走到第三圈时,夏复宁忽然停住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神色。
“怎么了?”欣荣紧张地问。
“他不动了。”夏复宁摸着肚子,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攒力气,准备什么时候出来。”
欣荣也笑了:“那娘娘可得歇好了,说不准就是这几天的事。”
夏复宁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秋风拂过她的鬓发,她看着满院的落叶和远处渐熟的枣林,心想秋天真是个好的季节。
万物都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