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夏日来得比长安更晚些,却也更浓。
六月末,夏复宁的肚子已经显怀得明显了。她靠在窗边的凉榻上翻着彻宁书坊送来的《红楼梦》第三卷抄样,腿边放着半碗冰镇酸梅汤——刘彻特许的,说天热解暑。蝉鸣从后院的老槐树上倾泻下来,把整个书坊笼罩在一片懒洋洋的暑气里。
自从三家书坊运转顺畅后,甘泉宫附近这间作为总号的书坊便清静了不少。紫薇常驻彻宁书坊,小燕子在希望书坊吆喝生意,知画去了辟远山区,留在总号抄校统稿的,只剩永琪和欣荣两人。
今日例外。
永琪从早晨起就眉头不展。他面前摊着《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的定稿,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欣荣坐在他对面研墨,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没问。
夕阳西下时,暑气稍退。刘弗陵跑来缠着夏复宁要听白浅上神的故事,正殿里热闹起来,书坊后院便只剩了永琪和欣荣两人。窗外蝉鸣聒噪,闷热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永琪忽然起身,从柜底摸出一壶桂花酒。
“哪儿来的?”欣荣挑眉看他。
“小燕子上回带来的,说是长安城新酿的。”永琪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往对面推了一只空杯,“喝点?”
欣荣犹豫了一息,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难得你请我喝酒。”
两人对坐,起初聊书坊的事,聊《红楼梦》的进度,聊知画在辟远山区教孩子们认字。酒壶渐空,永琪的话却渐渐多了起来。他的眼神开始发飘,声音越来越低。
“欣荣,”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回不来了,是不是?”
欣荣看着他微醺的侧脸,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那你后悔吗?”
永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酒意彻底涌上来时,他的视线开始晃动。眼前的烛火、桌案、书卷,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看向对面,欣荣的脸在烛火中重叠又分开,恍惚间变成了另一张面容——活泼的,带笑的,喊他“五阿哥”的那个身影。
“小燕子……”他喃喃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
欣荣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放下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她知道他认错了人,知道他此刻看见的不是自己。
但她没有躲开。
“嗯。”她应了一声。
她起身扶住他踉跄的身形,往内室走去。永琪半靠在她肩上,脚步虚浮,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欣荣将他扶到榻边时,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欣荣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光,在昏暗中泛着微亮。她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他,伸手抚过他滚烫的脸颊。
“我不走。”她轻声说。
永琪翻身将她拢进怀里,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他又念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欣荣没有听清。
她听见的,是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
“夫君。”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轻到她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永琪在恍惚间应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这个怀抱的温度。
后半夜永琪醒了。
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睁开眼,发现怀里蜷着一个人,散乱的长发披在他手臂上。他低头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欣荣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
昨夜的事零零碎碎地涌回来。桂花酒、烛火、他恍惚间喊出的那个名字、她应了他一声……
永琪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带醒了欣荣。她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慢慢拢着头发坐起来,没有看他。
“我……”永琪嗓子哑得厉害,“对不起。”
欣荣低头系着衣带:“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昨晚把你当成了……”
“我知道。”欣荣打断他,语气很平,“你喝醉了。我没拒绝。”
永琪看着她。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她微微发红的眼角。昨夜那声“夫君”在他记忆里盘旋,他分不清那是醉酒中的幻觉还是她真的喊过。
“你昨晚……”他斟酌着,“是不是叫了我一声‘夫君’?”
欣荣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系衣带:“你听错了。”
“不可能。”永琪看着她侧脸的轮廓,“我记得很清楚。”
欣荣不再说话。她起身披了外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吹散了屋里残余的酒气。晨光落在她绷紧的肩上,她在逆光里站着,头微微低着。
永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些年自己好像从未认真看过她。欣荣一直就在那儿——在他和小燕子的故事里当背景,在书案前研墨抄书,替他整理书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争不抢。他偶尔想起她,只觉得她是“欣荣”,是当初阴差阳错娶来的人。
可昨夜那声“夫君”在记忆里越发明晰起来,带着她的口音,带着她才能有的那种克制的温柔。
他下床走到她身后,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欣荣浑身一僵。
“昨晚那声‘夫君’,”永琪的声音很轻,“是不是真的?”
欣荣没有转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她肩头挪到了桌案上,她才开口:“这些年你心里装着小燕子,我知道。我不跟她争,也没资格争。可昨夜你喝醉了……我认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你醒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琪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晨光里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他伸手笨拙地揩掉她眼角的湿痕,动作生疏,指腹微凉。
“如果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是骗你的呢?”
欣荣愣住了。
窗外蝉鸣声骤然响亮起来,书案上的书卷被晨风掀开一角,露出《红楼梦》里那句“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没人注意到那一行字,永琪低头将欣荣拢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背,带着宿醉后的清明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释然。
“那一声‘夫君’,”他贴在她耳边说,“我没醉到记不住。”
欣荣终于抬手回抱住了他。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往后还会把我当成她吗?”
永琪沉默了一瞬。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往后我只看得见你。”
前院的槐花被风吹落了满地,刘弗陵的笑声远远传来,正缠着夏复宁问姐姐肚子里的娃娃什么时候出来。晨光落在案头新抄好的《红楼梦》上,墨迹未干。
夏天最热的日子就要过去了,可有些东西刚刚开始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