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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复宁

十月初,甘泉宫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清晨推开窗时,满山遍野都是白的。枣林的枯枝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银,屋檐下结了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垂着。

夏复宁裹着厚狐裘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三个多月大的刘陵安。小家伙比满月时长开了一圈,脸颊肉嘟嘟的,一双像极了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又黑又亮。他醒着,小手攥成拳头往嘴里塞,被夏复宁轻轻拽出来:“不能吃手。”

刘陵安咿呀了一声,好像在抗议。

刘彻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见她一大早就坐在窗边,皱了皱眉:“窗关小些,风凉。”

“雪好看。”夏复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甘泉宫的雪比长安城的干净。”

刘彻把姜汤放到她手里,顺手接过刘陵安抱着。小家伙到了他怀里就安静了,小脑袋往他胸口一靠,打了个哈欠。三个月的婴儿已经有了认人的本事,知道这个是父皇,会抱着他轻轻晃的那种。

“今年的雪来得早。”刘彻低头逗了逗儿子,抬头看向窗外,“朕让人把书坊的屋檐都加固了,怕雪压坏。”

夏复宁端着姜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各坊那边呢?雪路不好走,送信怕是要慢几天。”

“希望书坊在长安城里,雪不大;彻宁书坊在镇上,路也好走;就是彻宣书坊那边——”刘彻顿了一下,“朕派了一队人过去送粮送炭,又加了几床厚褥子。知画她们在深山里,比不得咱们这儿。”

夏复宁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给彻宣书坊多拨些银子。辟远山区的冬天比甘泉宫更冷,知画和柳青柳红带着几个抄写员在山里过冬,不能让她们冻着。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正午时雪停了,小莲和几个宫女在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刘弗陵穿着厚棉袄从屋里冲出来,尖叫着围着雪人跑了一圈又一圈,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去。

刘陵安趴在窗台上,被夏复宁抱着看哥哥在雪地里疯跑。他看着雪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啪嗒啪嗒拍着窗框。

“你长大了也去堆雪人。”夏复宁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

小家伙咿呀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午后信差到了,带来了三家书坊的信。

希望书坊那边,福尔康的信说年关将近,《三生三世枕上书》卖得极好,长安城的夫人小姐们催着要第五卷。小燕子在信末尾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复宁!我侄儿长牙了没?长牙了告诉我,我给他磨牙棒!”

夏复宁笑着把信收好。

彻宁书坊那边,紫薇的信说得更细。《红楼梦》前三十卷已经印完,彻宁书坊附近的官眷夫人几乎人手一套。金锁在信里补了一句:“娘娘,小姐抄书抄得眼睛都花了,您劝劝她歇两天。”

夏复宁看完信,对刘彻说:“姐姐太拼了。改天把她叫回来住几日。”

刘彻点头:“朕让人去接。”

最厚的是彻宣书坊的信。知画写了满满三页纸,说山里雪大,但书坊的炭火备得足;说那些来学认字的山民孩子每日照常来,踩着一脚深的雪也要来;说天幕镜放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片段,孩子们看呆了,回去跟大人说是“神仙显灵”;说柳青在山下找到了一个会编草鞋的老汉,正打算教他编书箱。

信末知画写了一句:“娘娘,这里的人读书认字的样子,像我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这里的冬天虽然冷,心里头是热的。”

夏复宁把那几页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了?”刘彻走过来。

“我在想,”夏复宁抬头看他,“等陵安再大一点,带他去辟远山区看看。看看那些踩着雪去读书的孩子,看看知画和柳青柳红开的书坊。”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她拢进怀里:“朕陪你去。一家子去。”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刘陵安在刘彻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刘弗陵还在院子里跟小莲打雪仗,笑声顺着风传进来,脆生生的。

夏复宁靠在刘彻肩上,听着雪声、风声、孩子的笑声,觉得日子这样过着,真是好。

她想起去年冬天刚到甘泉宫的时候,一切还没安定下来。如今一年过去了,有夫君、有孩子、有三家书坊、有那些远在长安和深山里的人。她从两千年外落进这片土地,原本只想要一片立足之地,如今却有了一个家。

“夫君,”她轻声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后悔来这儿。”

刘彻低头看她,下巴蹭过她的发顶:“说过。但朕不嫌多,再说一遍。”

“我不后悔来这儿。”夏复宁弯起嘴角,“一丁点儿都不后悔。”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甘泉宫的白瓦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年关将至的热闹,彻宁书坊的灯笼在镇上的雪夜里亮着暖黄的光,辟远深山里知画的烛火大概也燃着。

人间处处是灯火,有一盏是从她手里点亮的。

刘彻把睡着了的刘陵安轻轻放进摇篮,又转头把夏复宁往怀里拢了拢。六十六岁的帝王,鬓边白里透着几根黑,气色比一年前年轻了许多。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声音沉而暖。

“朕也不后悔。这辈子做了那么多事,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

雪落无声,甘泉宫的这个冬日,安静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