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沈意推开化妆间的门时,张云雷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比平时早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的针织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比傍晚时分更柔软一些。他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扉页泛黄的旧书,膝盖上摊着一页夹着书签的页码。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合上书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今天上午不用泡茶。”他坐下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别不大,但尾音处比往常多出一截,像一句话被收尾之前又延展了半拍,“昨晚没睡好,不喝茶了。”
沈意走到桌边把热水壶放回原处,把茶叶罐的盖子重新扣紧。“那给您倒杯温水?”
张云雷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看的角度让他视线刚好落在她旗袍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的位置,然后他略略偏了一下:“好。”
沈意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桌面上他的惯用侧,然后退回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定之后注意到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红色的书签线,在晨光里垂着一道细长的暗影。他翻了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端,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反复验证的字句。
窗台上的光照在窗台那排物品上。那只保温杯被移到了靠近窗框的位置,杯盖朝上放着;那本谱子合拢了搁在保温杯旁边;那枚银色指环仍然在原处,早晨的光线照在它的内壁上,让内圈的某一段弧度比外壁反射的光更亮一些。沈意看了那枚指环大约半息,目光移回桌面时,发现张云雷正从书页上方看着她。
“你手腕上那是什么?”
沈意低头。她左手垂在膝盖上,旗袍的袖口因为坐姿微微滑落了一段,露出了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在腕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有一枚细小的纹身——线条极淡,像是做的时候就没有用深色颜料,在早晨光线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枚极小的星形轮廓。
她的手指在袖口处动了一下,但没有把袖子拉回去。“以前纹的。”
“什么图案?”
“星星。”
张云雷把书合上了放在桌面上,书脊碰触木面时发出一个低沉的声响。“我以为你耳后那一颗是唯一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手腕上,而是落在她耳后那颗星星刺青的方向,那道视线在晨光里绕过她盘发的边缘,在星星的尖端处短暂停留了一下。
沈意把袖子重新理好:“小的,不太显眼。”
张云雷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他喝完之后没有立刻把杯子放回原处,站在窗台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共几颗?”那个问法跟他平时问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用句号收尾而不是问号,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在提问。
“五颗。每颗大小不一样。”
张云雷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拧到最后一圈时动作略微加长了大约四分之一圈才松开。“五颗星。一颗在耳后,一颗在手腕,另外三颗在哪儿?”
沈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平常的声量回答:“锁骨下面有一颗,后腰有一颗,脚踝有一颗。”
房间里的晨光在她说出最后一颗的位置时刚好从窗外移动到了桌面边缘,把桌面上那本书的封面镀上了一层新的亮色。张云雷把保温杯放回窗台上,放的位置比他平时略偏左一些,但那枚银色指环正好在他的指节下方。他看着指环看了大约两秒,没有碰它,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你姑父老郑知道你有这些纹身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耳后有一颗,以为只有这一颗。”
张云雷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五颗星的位置都记下来倒是挺费心。”他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你刺这些的时候想过把它们藏起来还是不藏?”
这个问题跟前几个问法不同——它在每个句尾都带着一个清晰的开口,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半掌的宽度,留出了让人决定是否走进去的余地。沈意把手腕上的袖口拉回去整理好,动作平缓自然。“藏不藏都行。露出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了问,我就回答。不问的时候也不觉得需要特意露出来。”
张云雷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标记,笔尖离开时在纸边停顿了半瞬。“那行。以后你在后台穿短袖也没事。”
沈意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跟其他几条规则放在同一个列表里。她坐回椅子上,两腿并拢朝一侧微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旗袍的袖口保持着她重新整理之后的位置,恰好遮住了手腕内侧那颗星形的边缘,只露出一小截深色墨线的尖端,像一颗星星刚好从地平线露出了最亮的那一点光芒。
「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二十。目标人物主动询问宿主的纹身信息并表达了对隐藏细节的好奇。此互动对好感度产生了额外加成效应。目标人物的私密性话题阈值已部分开放。」
窗台上的光继续向桌面方向移动,把桌面上那本旧书的书脊照亮了一截,又把那枚银色指环的内圈照出更完整的一圈弧形,让那道光沿着指环内壁走了一圈。张云雷的视线落回纸面上,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沈意坐在门边的椅子里,晨光正沿着她的膝盖向小腿方向缓缓滑落,在她旗袍下摆的布料上铺出一条渐变的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