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周先生夸她有规矩

那天下午张云雷带沈意去见周先生。周先生是教张云雷唱腔的老先生，住在剧场后面那条巷子的老居民楼里，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走上两级台阶才亮一次。张云雷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偏头侧了侧身，留出让后面的人也有足够的光线通过台阶的通道宽度。

周先生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副老花镜。老先生瘦高个儿，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灰色开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他看见张云雷来便侧身让开门：“进来吧，泡了茶。”他看了一眼张云雷身后跟着的沈意，目光在她那身月白旗袍上停了一下，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把那副老花镜架回鼻梁上，转身往客厅走。

客厅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沿着窗框的边沿爬了一小段。茶几上放着一把老式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周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来，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张云雷坐下之后沈意没有坐，在茶几侧面的墙角那把木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离椅背约一拳的距离。

周先生把倒好的茶推到张云雷面前：“上周那个腔你练得怎么样？”

“练了。高音部分的转音还差一点顺滑。”

“你录了没有？”

“录了。”

周先生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只老旧的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放来听听。”

张云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连上录音笔，按了播放键。一段唱腔从录音笔的小喇叭里传出来，音质不算好，但唱腔的轮廓清晰可辨。沈意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听着，在旋律进行到某个转折处时，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跟着那个腔调的弧度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住了。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人会注意到——但周先生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来，在那个瞬间恰好从她手的方向扫了过去。

唱腔放完之后周先生取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转音部分的收势快了，气没走到位就收了口。你回去再练，练到气口的末端还能再延上半拍才算是把那个字送出去了。”张云雷点了点头把录音笔收起来。周先生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目光转向墙角的沈意。

“你听出来了没有？”

沈意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放平：“听出来了一点。高音收尾的时候气息的延续感有点薄，像一段话的末尾被提前截断了。”

周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看人的方式比总队长那种一圈扫到底的审度要慢一些，更像在读一首需要反复揣摩的诗。“你学过唱？”

“小时候跟长辈学过一点皮毛，不太系统，只是为了听懂我家乡那边的老戏。”

周先生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皮毛能听出气口薄厚的人不算多。你学的什么地方的戏？”

“河北梆子。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听的，她唱了一辈子戏。”

周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把这条信息留在了某个归类好的抽屉里。“唱戏的门道不在嗓门有多大，在气走在什么位置。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多听几次张云雷练唱，听多了自然能分辨出气口在哪一段松了哪一段紧了。”他说完看了一眼张云雷，“你这个助理会听戏，挺好。以前那几个，台上唱完了他们还问我‘周老师您喝茶吗’。”

张云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变化的幅度很小，但沈意看见了他下巴线条边缘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不会问喝茶。”

“我知道。”周先生把自己那杯茶续满了，“所以她坐那儿听的时候，气口出问题的地方她自己就能找出来。”

沈意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线下投出一道道交错的藤影，在茶几表面和她膝盖的旗袍布料上落下一层斑驳的暗纹。张云雷又跟周先生对了几段唱腔的细节，声音在客厅里来回折了几趟之后才被周先生的下一句话收住。“行，今天就到这儿。下周二再带录音来。”周先生站起来送客到门口。经过沈意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她手肘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到她的袖子，“丫头，下次来要是带茶叶的话，别带红茶，他嗓子喝红茶容易干。”

张云雷走在前面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二楼拐角时亮起来，又在他走到一楼时延迟了几秒才熄灭。沈意走在他身后大约两级台阶的距离，走出楼道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比楼道里亮了许多，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跟上他的步伐沿着胡同往回走。

走了一段之后张云雷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朝前方的空气里平放出来：“周先生不随便夸人。”

沈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说的是实话。我只听得出气口薄厚，分不清流派。”

“能听出气口薄厚就够了。”他说完这句话拐过巷口的弯，侧脸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被窗内透出的光镀了一瞬的亮色，“河北梆子的发声路子跟京韵不太一样，但你听得出气口在哪儿收的，在哪儿断的，那就能听出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沈意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了剧场的后门。走廊里的光比外面暗了一档，她的眼睛正在适应这种明度变化时，张云雷在前面的步子突然放慢了半拍。他在通往化妆间的走廊拐角处停顿了片刻，偏过头来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二十八。周先生的正面评价对目标人物的态度产生了间接影响，目标人物在返回途中主动扩展了对话范围并调整了步速以匹配宿主。好感度增长已从功能信任阶段进入更个人化的关注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