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长安城的日头硬得像一块烫手的铁。
昭阳殿里早早换了竹帘和薄纱帐,廊下摆了好几盆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大冰块,在铜盆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即便如此,屋里的热气还是沉甸甸地压着,坐着不动也是一层薄汗。
萧寻澜靠在榻上,腹部已经高耸得让她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了。九个多月了,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看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里面那个小家伙最近动得少了,大概是空间太窄,翻不动身了。
阿沅端了一碗银耳莲子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夫人,喝点凉的。”
萧寻澜端起来喝了两口,是冰镇过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暑气。她把碗放下,靠回软枕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外的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念卿的声音:“阿澜,我给你带东西了!”
念卿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点晒出来的红,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钵。她在榻边坐下,把钵盖掀开,里面是一碗碎冰拌了蜜和鲜果,看着就凉快。
“书坊旁边新开了个铺子,卖这个的。”她把碗递到萧寻澜面前,“掌柜说叫‘冰碗’,夏天吃了解暑的。我尝了一碗,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特意带了一份回来。”
萧寻澜低头看着那碗碎冰,蜜水浸着切好的瓜果和鲜桃,上面还有两片薄荷叶子。“你跑了多远去买的?”
“不远。从书坊出来拐个弯就到了。”
萧寻澜接过小钵,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身的热气都压下去了大半。“好吃。”她又舀了一勺,“明天再去买。”
“那我每天给你带一碗。”念卿在旁边坐下,团子从她脚边挤上来,她把猫捞起来放在膝上,撸了两下,“你什么时候生啊?”
“快了。”萧寻澜又吃了一勺冰碗,“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念卿撸猫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那你生的时候我能在外面等吗?”
“能。你别哭就行。”
“我不哭。”念卿低头继续撸猫,“我就在门口站着等。”
傍晚的时候暑气退了一些,刘彻从宣室殿过来,进门时袖口还带着一点墨香。他先看了一眼萧寻澜面前那个空了的粗陶小钵:“这是什么?”
“冰碗。念卿从外头买回来的。”萧寻澜说,“明天让她给你也带一碗。”
“朕不吃凉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上,“太医今天来过了?”
“来过了。说一切正常,让等着就行。”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放在她腹上,安静地贴了一会儿。“他今天动得多不多?”
“不多。可能是太热了。”
刘彻的手还放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微弱的起伏。屋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铜盆里的冰又融化了一些,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萧寻澜忽然开口:“夫君,你紧张吗?”
刘彻的手在她腹部停了一下:“紧张。”
“你看起来不像紧张的样子。”
“朕的紧张不写在脸上。”他说,“朕的紧张写在袖口上。”
萧寻澜低头看了看他的袖口——边角确实有一点被捏过的褶皱,像是手反复攥紧又松开留下的痕迹。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快了。”她说,“就这几天了。”
“嗯。”刘彻说,“朕知道。”
入夜之后昭阳殿安静了下来。萧寻澜躺在榻上,侧着身子尽量让自己舒服一些。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闭着眼,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她把手搭上去,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急”,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冰碗吃了半碗,太医来看过一回,刘彻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去。念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走的,团子跟在她脚边,尾巴尖扫过门槛。阿沅把铜盆里的冰又换了一回,无忧把新换的薄被叠好放在榻尾。昭阳殿的灯熄了一盏,又留了一盏,在夏夜里安静地亮着。
一切都在等着。像是整个长安城都慢了下来,等一个夏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