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里,长安城热得像一只合拢的蒸笼。
昭阳殿的冰盆换得更勤了,阿沅每日天不亮就去冰窖领新的冰块,在铜盆里码好放凉,等萧寻澜醒来时屋里的热气已经降下去了大半。她侧躺在榻上,肚子已经大得让她没法平躺了。九个多月,孩子随时都可能来。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不歇气。念卿每日午后都会带一碗冰碗回来,今天换成了一碗绿豆汤,冰得恰到好处,甜味淡淡的。“卖冰碗的掌柜说他媳妇儿生完孩子那阵子就爱喝这个,”她把碗端给萧寻澜,“你去生我就去给你买绿豆汤。”
萧寻澜接过来喝了两口:“你为什么不买冰碗了?”
“冰碗太凉了,太医说你不能吃太凉的。”念卿在榻边盘腿坐下,“我查过书了。上面写‘临盆前宜温不宜凉’。”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翻了那本《百症医方集》。”她说,“你不是说书架上那本什么都能查吗?”
萧寻澜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绿豆沙,没有接话。那本书是空间里的,她没跟念卿细说过它的来处,念卿也没多问,只是用了它来替她查东西。
下午的时候卫子夫又来了。她带着自己宫里的一碟子梅子干,进门后没有多坐,只是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萧寻澜的脸色:“气色还不错。”
“就是腰酸。”
“正常。快生的时候都这样。”卫子夫没有多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稳婆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什么时候发动,让人来报一声就行。”
她走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萧寻澜靠着软枕闭着眼,听见窗外的蝉鸣声,听见阿沅在院子里轻轻洒水的声音,听见团子蹲在廊下舔爪子的细碎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夏天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她,日子还在安稳地往前走。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
他进门时不像往常那样先站一会儿等身上的热气散了,而是直接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萧寻澜脸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太医说这两天可能就发动了。”
“嗯。我也感觉快了。”萧寻澜把手搭在腹部,“今天他动得比昨天少,位置往下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隔着薄被轻轻覆在她腹上,停了很久。这一次掌心下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感知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明天开始朕在昭阳殿等着。”
“陛下不用上朝了?”
“朕让人把奏疏搬过来批。”他说,“你发动的那天,朕要在门口站着。”
萧寻澜没有拒绝。她闭着眼,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慢慢渗进来,和夏日傍晚残存的热气混在一起,不燥不凉,刚好是她能安稳睡着的温度。
那天夜里她在朦胧中醒了一次,感觉到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紧缩。不疼,只是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出声,闭着眼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次,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刘彻果然来了。他让内侍把一摞奏疏搬到了昭阳殿,人在廊下摆了一张案桌,坐定后就开始批。念卿蹲在旁边的石阶上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又低头继续写。团子趴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
萧寻澜从窗子里看见院子里那幕情景——一个帝王在廊下批奏疏,一个小姑娘在台阶上抄书,中间卧着一只橘色的猫。院子里晒着的薄被被风吹了一下边角又落回去。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急事,没有来人。
她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榻上,把手搭在腹部。
今天又过去了一天。夏天还在继续,蝉鸣仍然响着,院中那棵海棠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那个孩子大概正在挑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日子,等到了就会来。
傍晚时分,萧寻澜又在朦胧的睡意中感觉到了腹部传来一阵微动,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松开了。没有出声,没有惊动谁,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那个时刻,也许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