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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暮春的昭阳殿,海棠已经落了大半。

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旧年的雪上。阿沅每日清晨扫一遍,傍晚再扫一遍,可风一来,树上的花瓣又簌簌往下落,像是怎么也落不完。

萧寻澜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海棠树,手搭在小腹上。快要七个月了,腰沉了许多,起身时总要扶着点什么才稳当。她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无忧说:“你去跟念卿说一声,让她上午去西市一趟。”

无忧蹲在地上捡花瓣:“去西市做什么?”

“书坊旁边那家铺子,让她去看看。地段合适就盘下来,改成抄写的地方,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念卿书坊’。”

无忧愣了一下:“小姐,那公主她……”

“她写书,也抄书。自己抄的那点不够卖,不如开个专门的地方,让抄写的人聚在一处写。”萧寻澜说,“她那本《李夫人传》卖得不差,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无忧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花瓣,起身去找念卿了。

刘念卿来得比萧寻澜想的快。她从小莲那儿听到消息就跑了过来,进门时还喘着气:“阿澜!你说要给我开书坊?”

“不是开书坊,是开一个专门抄书的地方。”萧寻澜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萧家书坊卖书,你在旁边开个抄写坊。你们抄完的书送到前头卖,两头都通。”

刘念卿安静了一会儿:“那要花钱买铺子……”

“钱的事你别管。你自己那本书赚的钱够盘个小铺面了,不够的我先垫着。等你赚回来了再还我。”

念卿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安静地坐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叫它‘念卿书坊’。”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这个。”

念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新奇的、要做一件正经事的认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那我现在就去看看!”

她跑出去了,无忧跟在后面。萧寻澜靠着廊柱目送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扶着腰走回屋里。

两天后,铺子盘下来了。

就在萧家书坊隔壁,原来是个卖杂货的铺面,门脸不大,但纵深长。里面收拾出来可以摆八张抄写案,案与案之间留了足够的间距,靠墙摆了两排书架,顶头隔出一小间做茶水间。念卿亲自盯着人把牌匾挂上去,“念卿书坊”四个字是她自己写了送去刻的,字迹说不上多老练,但胜在端正。

开业那天是暮春的一个晴天,风暖融融的,从巷口吹进来,把新漆的牌匾吹得微微晃了晃。几个抄写人已经到了,各自挑了位置坐下来,把稿纸和笔墨摆好,等着开工。

萧寻澜没有亲自去,她坐在昭阳殿的窗边,听无忧回来禀报情况。无忧说得很细——铺子什么样子、牌匾挂上去好不好看、念卿站在门口跟人说话是什么表情,一样不落地说完了。

“那她紧张不紧张?”

“紧张。但紧张得挺高兴的。”无忧说,“她还说等赚了钱要请小姐吃桂花糕。”

萧寻澜笑了一下:“你告诉她,账的事她不用操心。每个月结一次账,赚的钱一半入国库,一半留着给抄写人发工钱和维持铺面。”

无忧眨了一下眼:“一半入国库?”

“嗯。”萧寻澜说,“我开书坊不是只为了赚钱。国库里有钱,朝堂上的人才不慌。抄写的人拿工钱养家,书坊才开得长久。”

无忧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傍晚的时候,念卿从西市回来了。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一点风尘,但眼睛亮亮的。她没急着说话,先在萧寻澜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口掏出一小块桂花糕放在她案上:“下午买的,还新鲜。”

萧寻澜接过来咬了一口:“铺子怎么样?”

“好。八个位置全坐了人。我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抄四页,八个人就是三十二页。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能抄完一部中篇。”她顿了一下,“阿澜,你说一半收入入国库,那我还能给抄写的人发工钱吗?”

“能。你认真算一下——每本书的售价扣除纸张和墨的成本,剩下的纯利分两份,一份入国库,一份留作书坊运转和发工钱。只要不乱花,足够。”

念卿低头想了一会儿:“那如果赚得多了呢?”

“赚得多了就多入国库一些,工钱跟着涨。抄得好的人多分一点。”

念卿点了好几下头,像是把那些话都记住了。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阿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开一个书坊。”

“你现在想了。也开了。”

“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像也不算太难。”

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春风从半开的窗子挤进来,带着远处西市隐约的人声和烟火气。萧寻澜靠着椅背,手搁在腹上,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侧头对念卿说:“明天你带我去看看你的书坊。”

念卿转过头看着她:“你身子重了,能出门吗?”

“能。又不是走路去。”萧寻澜说,“坐马车去,看一眼就回来。”

念卿想了想:“那我叫他们明天多煮一壶茶。”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桌案上那块桂花糕还剩大半块,萧寻澜又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风会暖一些,西市的柳絮也该飘起来了。她闭了闭眼,隔着轻轻隆起的腹部,感觉到那个小家伙又舒展了一下四肢。像是也知道,有一个春天正在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