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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春分那日,昭阳殿的海棠开了。

阿沅早起推开院门时,看见那棵老海棠树冒了满枝的花苞,粉白的,密密匝匝地缀在嫩绿的新叶之间,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赶紧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夫人!海棠开了!”

萧寻澜扶着门框走出来,站定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晨光落在花苞上,那些粉白的尖端还带着一点未褪的露水。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搭在小腹上——六个月了,已经很明显了,腰身比冬天时宽了许多,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慢了。

“什么时候能全开?”刘念卿从旁边探出头来,她手里还攥着一卷《苍兰诀》的稿子,像是正在抄。

“再等几天吧。”萧寻澜说,“等天再暖一些。”

念卿点了点头,蹲下来把稿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花苞,又低头抄了两行字。

海棠开了一半的时候,卫子夫来了。

她没让人提前通传,只带了两个宫女,轻车简行地走到昭阳殿门口时,萧寻澜正靠着廊柱看书。抬头看见卫子夫站在月洞门下,她愣了一下,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坐着,别起来。”卫子夫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本宫路过,顺道看看你。”

她坐下之后目光落在萧寻澜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旁边宫女端上茶来,卫子夫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孩子几个月了?”

“快六个月了。”

“动了没有?”

“动了。最近动得比以前多了。”

卫子夫放下茶盏,伸手过来,在萧寻澜的腹部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过了一会儿,她的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卫子夫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就那么放着。

“看来是个活泼的。”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一点笑没藏住,“据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在肚子里就爱动,出来之后追都追不上。”

萧寻澜看着她的手还搭在自己腹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念卿说过,卫子夫在汉宣帝朝早就过世了,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此刻她正坐在这里,掌心下隔着衣料感受一个孩子的胎动。

“娘娘,”她开口,“您觉得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卫子夫收回手:“本宫不看这个。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平安落地就行。”她看了萧寻澜一眼,“你也不要太紧张。头胎总是慢一些的,到时候有稳婆在,有阿沅在,本宫也在。”

萧寻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卫子夫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她走到月洞门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寻澜正靠着廊柱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暖融融的春光照在她身上,像在某个不需要急着离开的午后。

那天下午,刘彻下朝后直接来了昭阳殿。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花苞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在萧寻澜对面坐下。

“今天有事吗?朕听人说皇后来了。”

“嗯,来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肚子里的动静。”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腹部:“她摸到了?”

“摸到了。孩子很给面子,动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他还挺会挑人的。你摸的时候他动,皇后娘娘摸的时候他也动。”

“那朕再试试。”

他把手放上去,安静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四五息,掌心下轻轻顶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清清楚楚。刘彻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贴着的那块地方,像是看了一会儿什么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等他出来了,朕带他去看海棠。”

萧寻澜靠回椅背上:“还要好几个月呢。”

“几个月也快。”他说,“春天过了,夏天过了,就出来了。”

傍晚时分,萧寻澜坐在窗边写了一封短信,让无忧送去萧家书坊。信上写:“《苍兰诀》的第四卷抄完了直接上架,不用等我过目。另外《入青云》可以开始抄了,告诉他们慢点写,字比速度重要。”落款依然是一朵小花,这一次无忧认出来了——那是海棠。

她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时,窗外的海棠花在晚风里落了两片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来,落在她膝头。

萧寻澜把那两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案角,没有收进信封。她知道春天来了,日子一天天变长,花开得慢,落得也慢,像是知道有人在等,特意放慢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