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沛县那天,萧家老宅的老槐树底下站满了人。族长领着族中几个长辈,一直送到巷口,老者把一包晒干的槐花塞进无忧怀里,说“泡水喝,安神的”。萧寻澜接过那包槐花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她弯腰朝老者行了一个晚辈礼:“我还会再回来的。”
老者眼眶又红了,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沛县城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往长安方向走。萧寻澜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腰间的玉扣随着车身轻晃,偶尔磕在案几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刘念卿靠在另一侧,怀里抱着团子,手里攥着那块青石镇纸翻来覆去地看。
“阿澜。”她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会不会来接我们?”
“他要是来了,谁批奏疏?”
“那他可以批完再来啊。”
萧寻澜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闭着眼,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离开沛县之前她找了个老大夫号了脉,确认过一切都好。大夫说月份尚浅,但脉象平稳,只要不颠簸、不受寒,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听完安心了大半,但还是让无忧把马车上的坐垫又加厚了一层。
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车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萧寻澜正在翻书,听见动静,抬头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尽头有一队人马正迎面而来,打头那匹玄色大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衣玉冠,远远的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认得。
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
那队人马很快就近了。打头的人在马车前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批了一整天奏疏的帝王。他站在官道中央,春末的晚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从车窗探出头来的萧寻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有一点发白。
萧寻澜掀开车帘,趴在窗框上看着他,停顿了两息,然后弯起嘴角:“陛下不是说要在宣室殿等我吗?”
“等不及了。”刘彻走到车边,伸手握住了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朕批了三天的奏疏,今天下午全批完了。然后骑马出发,算了算时间,应该能在这里接上你。”
萧寻澜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背。“那陛下批完了,明天不办公了吗?”
“明天休息。”他说,“朕来接你回去,不算办公。”
萧寻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然后朝他张开双臂。刘彻愣了一下,随即弯腰从车窗里把她半扶半抱地接了出来。她脚落了地,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几天没见,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底:“陛下是不是没睡好?”
“你不在,睡不着。”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寻澜耳朵热了一下,低头靠进他怀里。他身上的气息她熟悉的,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赶路带回来的风尘气。“夫君。”她闷声叫他。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刘彻低头看她:“你信里说要当面说的那件?”
“嗯。”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退开半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他的掌心贴在她平坦的腹部,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这里有一个小家伙了。”
刘彻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动,掌心还贴在她腹上,像是怕稍微动一下就会碰碎什么东西。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又移回她脸上。“……多久了?”
“一个多月。沛县的大夫看过了,说脉象很好。”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贴在她腹上没有收回来,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隔着衣料感受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你怎么没在信里说?”
“我想当面看你这个表情。”萧寻澜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表情值我憋一路。”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把她连人带手一起拢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萧寻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的声音从她发顶落下来,闷闷的:“朕现在表情怎么样?”
“有点呆。”
“还有呢?”
“还有……像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刘彻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震得她耳朵贴着的衣料都在微微颤动。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他的手又落下来,重新覆在她小腹上:“朕回去就让人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孩子用的东西。还有你用的东西。缺什么都要备齐。”他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走路了。”
萧寻澜失笑:“我又不是瘸了。”
“朕知道你没事。但朕想让你少走一点。”
萧寻澜没有反驳。她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带着风尘的气息,忽然觉得走了这么久的路,终于还是回到他面前了。
车帘后面探出三颗脑袋——刘念卿、无忧、小莲,挤在一起看。刘念卿小声说:“陛下是不是哭了?”
无忧仔细看了看:“好像没有……但手在抖。”
小莲说:“别看了别看了,偷看陛下不礼貌。”
三颗脑袋又缩了回去。
萧寻澜从刘彻怀里抬起头,拉着他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上车吧,陛下赶了一天的路,歇一歇。剩下的路我们慢慢走回去。”
刘彻被她拉上车时,腰间的令牌磕了一下车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在马车里坐下,一左一右挤着刘念卿和萧寻澜,团子从刘念卿怀里跳到他膝上,绕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马车重新上路,沿着官道向长安的方向缓缓前进。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萧寻澜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刘念卿在另一边翻那块青石镇纸,翻了一会儿也靠着车壁睡着了。
团子在刘彻膝上打了个哈欠,闭了眼。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几个人匀长的呼吸声。刘彻坐在那里,一手握着萧寻澜的手,一手搭在膝上的猫背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