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是五天后的事。
马车停在昭阳殿门口时,刘念卿第一个跳下去,踩着满地落花冲进院子里。团子追在她身后,无忧和小莲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萧寻澜被刘彻从车上扶下来时,发现昭阳殿的台阶上多了一块新铺的厚毯,廊下的帘子换成了更厚的料子,阿沅正领着两个宫女在廊下摆几盆新移来的花草。
“这些是……”她看着那些明显是新添置的东西。
刘彻站在她身后,一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朕让人布置的。你住的地方,要更舒服一点。”
萧寻澜转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口,停了一拍,才重新迈步往里走。
昭阳殿里比走之前更暖和了,西暖阁添了两只铜火盆,东暖阁的榻上新铺了一层软绒褥子,案头搁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顺眼,像是有人在她走后反复思量过,什么地方该加一床垫子、什么地方该多放一盏灯。
刘念卿已经抱着团子钻进了东暖阁,趴在软褥上翻东西。无忧和小莲在堂屋里分带回来的特产——沛县的干枣、槐花、糕饼,一样样往桌上摆。阿沅带着宫女们忙前忙后。刘彻没有待太久,送她进了屋、确认了一圈没什么遗漏的,便回宣室殿去补这几天积下的奏疏。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坐在榻上喝热茶的萧寻澜。
“晚上朕过来吃饭。”
“嗯。”她端着茶碗朝他笑了笑,“陛下先忙。”
他走了之后,萧寻澜靠在榻上歇了半日。刘念卿在隔壁翻书,翻着翻着忽然抱着团子跑过来,蹲在榻边问她:“阿澜,我想写一本书。”
萧寻澜睁开眼:“你?”
“嗯。”刘念卿把下巴搁在榻沿上,杏眼亮晶晶的,“我想写李夫人。”
萧寻澜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李夫人?”
“就那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她兄长李延年写过‘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刘念卿撇了撇嘴,“她没进宫之前的事,进宫之后的事,病中的事,全写。”
萧寻澜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刘念卿坐直了身子:“我在宫里听人说起她的事。说她生病的时候陛下去看她,她用被子蒙着脸不让看,说病容憔悴不宜见君。说她死了之后陛下一直记得她,还给她作赋。”她停了一下,“阿澜,你说她为什么要蒙脸?”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算得太清了。”刘念卿说,“她知道陛下喜欢她好看的样子,就不让他看见不好看的样子。那她到底是在意陛下,还是在意自己在陛下心里的样子?我讨厌她。也——讨厌姬这个字。”
萧寻澜安静了一会儿。她知道念卿为什么讨厌那个字。李姬虽然没有进宫,但“李”和“姬”加起来,就是那个曾经在平阳府里志在必得、又在宫外三番五次找麻烦的人。“那你想怎么写?”
“我想写一个真实的她。”刘念卿认真地说,“不是后人编的那个‘倾国倾城’的壳子。她就是她自己。漂亮、聪明、会算计、怕失宠、临死都在算。我不想说她坏,但我也不想把她写成什么深情的传奇。”
萧寻澜靠在软枕上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小姑娘,十四岁的时候从汉宣帝朝掉过来,躲了那么久的面纱,如今已经能坐下来认真想一个人的一生该怎么写了。她伸手摸了摸刘念卿的发顶:“那就写。我让书坊给你留版面。”
刘念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笔名你自己想一个。”
“那我要叫‘念卿’。”萧寻澜笑了一声,“你倒是省事。”
刘念卿第二天就开始写了。她趴在昭阳殿东暖阁的榻上,团子压在她腿边,笔走得又慢又稳。萧寻澜偶尔过来看一眼,看到她在写李夫人入宫那一段——写她入宫之前就想好了要怎么被记住。
“入宫前一夜,她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笑。哪一种最好看,哪一种陛下会看第二眼。她知道容貌会褪,但她要让褪之前的那段日子,够用一辈子。”
萧寻澜看完这段没有评价。她只是走过去把刘念卿案头的灯芯挑了挑,让光更亮些。
写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稿子送到了萧家书坊,印了三百册,书名就叫《李夫人传》,封底角落印着“念卿著”三个小字。
上架那天萧寻澜特意让人留意了反馈。
第一批买书的人大多是被书名吸引——李夫人的故事在长安流传甚广,谁都想看看这本“不写传奇”的传记写了什么。有人翻了几页就放下,说“写得太冷了”,有人却站在书铺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走的时候又买了一本说要带回家再读一遍。
更热闹的议论在宫里。
椒房殿的宫女们偷偷传看了一本,卫子夫知道后没有拦,只让人问念卿“书里写李夫人早逝那段,是不是用了你阿澜的笔法”。刘念卿回话说“没有,那句是我自己写的”。卫子夫听了没有再问。
东宫的刘据看了之后倒是说了句实在话:“这书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觉得李夫人有点可怜。”但他又说,“清楚也有清楚的好处。”
书在长安城传了半月之后,有人把它带到了宣室殿。
刘彻看到那本书时,是某天午后。他在案前处理完上午的奏疏,靠在椅背上歇了一盏茶的工夫,随手拿起案角那本新送来的书。封面写着《李夫人传》,著者“念卿”。
他翻开了。
看得很慢。他没有跳过任何一页。看到写李夫人入宫前夜对着镜子练笑那段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写她病中蒙面的那一段——“她让宫女把帐子放下。不是不想见他,是不能在他面前变老。”又翻到结尾那句——“她算了一辈子,算对了陛下会记住她。但她也算错了一点。陛下记住的不是她算出来的那个样子,是那个在病榻上攥紧被角不让他看的、真实的她。”
刘彻合上书,放在案角。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他去昭阳殿吃饭的时候,念卿正趴在窗台上逗团子。刘彻走到她身后,把书放在她面前的窗台上。刘念卿回头看到那本书,坐直了。
“陛下……”她有些紧张,“写得不对的地方您告诉我,我改。”
“不用改。”刘彻看着她,“你写得没错。她就是那样的人。”
刘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本书,沉默了片刻:“那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刘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笨拙的温和。“朕没什么不高兴的。你在书里写了真话。真话不伤人。”他收回手,“吃晚饭了。”
他转身走向堂屋时,刘念卿抱着书坐在窗台上,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打哈欠。萧寻澜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写得对。”刘念卿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可置信,“他说真话不伤人。”
萧寻澜靠着窗框笑了一下:“本来就是。”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萧寻澜送刘彻到昭阳殿门口。夜风凉凉的,他替她把披风拢好,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
“念卿那本书,”他说,“朕觉得她写得比你好。”
萧寻澜抬眼看他:“陛下这是夸她还是损我?”
“夸她,也夸你。”刘彻说,“你教她写书,她自己看人。她以后能写出比你更好的东西。”
萧寻澜看着他,没有反驳。夜风把廊下的海棠花影吹得晃了晃,她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那陛下以后看她写的书,不许比看我的多。”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她拉袖口的手指,又抬眼看她:“那你多写一点。”
萧寻澜笑了一声,松开他的袖口:“陛下回去批奏疏吧,我困了。”
刘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晚上冷就叫阿沅加炭火。”
“知道了。”
他走远了。萧寻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去年移来的那棵海棠已经长得很高了,晚风穿过枝桠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东暖阁的灯还亮着。念卿趴在案上已经睡着了,团子窝在她胳膊弯里,一人一猫挤成一团。萧寻澜走过去给她披了一件外衣,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她手边的书稿轻轻抽出来放在案角。
纸上有几行字,是念卿写的后记:“她算了一辈子,临终前总算明白了一件事——被记住的方式有很多种,但用真面目被记住,是最不费力的一种。我写她,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觉得她值得被看清楚。清楚的人,不管好坏,都比模糊的人真实。”
萧寻澜看完了这行字,把书稿轻轻合上。窗外的月光落在案角那本书的封面上,照出“念卿著”三个小字。风吹过来,翻过一页纸,又停了。
她站在窗边,手落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长安的夜风从沛县的方向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穿过昭阳殿的海棠枝桠,把满院的月光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