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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信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萧寻澜正坐在老槐树下教刘念卿翻花绳,团子蹲在旁边追一只蚂蚱,无忧在屋里叠衣裳,小莲在厨房跟萧家的厨娘学做沛县当地的糕饼。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老宅门口。她手里的花绳没断,但她的目光已经望向了院门的方向。

老者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进来,那年轻人一身玄衣,腰间挂着宣室殿的令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漆木信匣。他看见萧寻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夫人,陛下的信。加急三日,亲自嘱咐奴婢交到您手上。”

萧寻澜接过信匣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漆木匣子还带着一路的风霜,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只小小的锦囊。

她没有急着拆信,先把锦囊拿起来掂了掂,里面像装着什么细小的物件。她解开系绳倒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温润通透,底下缀着一缕朱红的穗子。玉扣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归安”。

她把这枚玉扣握在手心里,暖了片刻,才展开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张,墨迹很新,像是写完就立刻封了。

“阿澜:你走得第四天朕就开始数日子了。宣室殿的灯每晚都亮着,不是忙,是亮着等一封回信。你说有一件事要当面告诉朕,朕猜了三天没猜出来。于是朕就不猜了,等你回来亲口说。

沛县的老槐树朕没见过,但听你形容了,朕觉得它应该跟昭阳殿的海棠一样高。你说萧家老宅的人跟你说‘孩子,回家了’——朕替你高兴。

随信附一枚玉扣,朕刻了一整天,刻坏了三块才刻成。你戴在身上,就当朕在沛县替你挡风。早点回来。朕等你。”

萧寻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看得更慢,目光在“早点回来”那四个字上停了两息。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匣里,把玉扣系在自己腰间。穗子垂下来,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刘念卿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陛下回信说好听话了吗?”

“说了。”萧寻澜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玉扣,“还说刻坏三块玉才刻出来的。”

刘念卿凑过来看了看那枚玉扣:“归安是什么意思?”

“归家平安。”萧寻澜伸手摸了摸玉扣上的刻字,“他说等我回去。”

当天夜里,萧寻澜坐在老宅后院的槐树下写信。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摊开的信纸上落了一层碎银。她写得很慢,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夫君:信收到了。玉扣我很喜欢,已经系在腰上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像你跟着我一样。

我在沛县住了几天,去了萧家祠堂拜了拜。族长给我讲了好多高祖皇帝当年在沛县的事,讲着讲着他自己先笑了,说你曾祖父也是个有趣的人。我听了许多,想回来讲给你听。

我上次信里说有一件事要当面告诉你。我现在还在想怎么说比较好。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见面的时候直接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以先猜一猜,猜错也没关系,反正我到时候会告诉你正确答案。

沛县的市集很大,过两日我带念卿去逛一逛。她说想给你带一块沛县的石头当镇纸。我之前说要给你带的,她抢先了。那我给你带别的。

等我回来。”

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匣里,又在里面放了一小片槐树叶。那叶子是她白天在老槐树下捡的,颜色翠绿,边缘完整。她合上盖子,交给门外候着的信使:“加急送回长安。”

信使接过信匣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萧寻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月光照在她腰间的玉扣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第二天她果然带着刘念卿去逛了沛县的市集。人很多,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卖糕饼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刘念卿牵着她的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在一个卖石头的摊子前蹲下来挑了半个时辰,最后挑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圆润润的,握在手里凉丝丝。

“这块给我父皇。”她举起来给萧寻澜看,“放在宣室殿案上,陛下批奏疏的时候压着,就想起你了。”

萧寻澜看着那块石头笑了一声:“你先留着,回去再给他。”

当天傍晚从市集回来时,萧寻澜在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步子不大,只是晃了晃,但她身后的无忧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小姐!小心!”

刘念卿也冲过来扶着她的胳膊:“阿澜你没事吧?有没有碰到肚子?”

“碰不到。”萧寻澜站稳了,拍了拍裙摆上的土,“门槛而已,我又不是纸糊的。”

无忧还在拍胸口:“您比纸糊的还吓人……”

萧寻澜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看了一眼腰间的玉扣。她想,等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他之后,他大概会比无忧还紧张。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宣室殿里,刘彻案上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他已经看了两遍,第三遍正看到最后那句“等我回来”。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匣里,又把之前那只漆木匣子里的一片槐树叶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盖好盖子。

窗外的海棠已经落了大半,嫩叶密密地覆满枝头。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