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折 空城

火棘林里的空气是灼热的，带着一种焦炭和香料混合的气味。林子很深，赤红色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暗红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夏绯羽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跑着。她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但这恰恰让她更加不安。

太安静了。

火棘林里原本应该有灵雀的鸣叫声，有小兽在林间穿梭的窸窣声，有巡逻守卫偶尔说笑的声响。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火棘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窃窃私语。

走出火棘林，眼前豁然开朗。

朱雀族的集市就在前方。

云霜瑶第一次来朱雀族，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热闹繁华的灵族市集——夏绯羽在路上吹嘘过无数次，说什么朱雀族的集市是灵界东南最热闹的地方，七十二家老字号，三百多种小吃，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但此刻她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集市还在。那些木质结构的店铺、挂着红灯笼的摊档、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一切都还在。但街上没有一个人。店铺的门板大多关着，少数开着的也黑洞洞的，里面没有任何光亮。灯笼还在，但灯笼里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盏盏黯淡的纸壳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道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打翻的竹篮、踩碎的蔬果、几件皱巴巴的衣物，像是在某个瞬间，所有人同时消失了，只留下这些来不及带走的痕迹。

“这……”阮缘清愣住了，“这是遭了什么灾？”

夏绯羽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快步走向集市中央的那根公告柱。

公告柱是朱雀族集市上最重要的信息发布处，但凡族内有什么大事——庆典、法令、悬赏——都会张贴在上面。此刻那根柱子上贴满了东西，一层叠着一层，最新的那些甚至还没来得及贴正，边角在风中翻飞。

夏绯羽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悬赏朱雀族余党——凡提供线索者，赏灵晶千枚……”

“雀王夏绯荧——已收押。下落不明者——夏绯羽，朱雀族双生雀灵，现居罚恶司下属管理局，如有发现，即刻上报……”

“……孔雀族少主雀淮，已暂代雀王之位，统领朱雀族事务。”

夏绯羽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绯羽。”青斓走过来，看到公告柱上的内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夏绯羽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慌。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份公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我姐姐被抓了。孔雀族……雀淮，那个家伙——他篡位了。”

“孔雀族？”阮缘清一脸茫然，“孔雀族跟朱雀族什么关系？”

“附庸族。”青斓冷声道，“孔雀族世代依附朱雀族，地位在朱雀之下。他们的少主篡位——这意味着朱雀族内部出了大问题。”

“能不能边走边说？”夜寂寒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刚才开始，这条街上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

几个人同时转头。

不远处，一家半掩着门的店铺后面，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那是一个老妇人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此刻那双眼睛正瞪大了看着她们——准确地说，是看着夏绯羽。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婆婆……”夏绯羽怔了一下。

但那老妇人没有回应她。她飞快地把门关上了，像是见了鬼一样。

夏绯羽还没来得及追过去，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边有动静！快！”

是巡逻的守卫。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走！”青斓抓住夏绯羽的手臂就要往另一个方向撤。

但夏绯羽没动。

“绯羽！”

“等一下——”夏绯羽的目光死死盯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刚才那个老妇人。老妇人朝她比了个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夏绯羽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手势她认得。

那是小时候她贪玩迷路时，婆婆用来指引她回家的手势。

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夏绯羽不再犹豫，反手抓住青斓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六个人冲进小巷，在狭窄的巷道中七拐八拐，身后的追兵声时远时近。夏绯羽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远超守卫的想象，她带着队伍穿过一条又一条看似死路的巷子，翻过几道矮墙，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老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里——”云霜瑶刚开口，一只手忽然从门缝里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夏绯羽的衣袖，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夏绯羽在被拽进去的瞬间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人——是青斓。青斓又抓住了阮缘清，阮缘清抓住了夜寂寒，夜寂寒抓住了云霜瑶。

六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被拽进了门里。

门在她们身后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