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

常规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姜十一买了飞S市的机票。

登机之前她在候机厅里录了一段三十秒的短视频：镜头从自己的脸扫到电子登机牌，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中气十足："烟雨，我来了。"然后按了暂停，把手机揣回兜里登机了。

飞机落地之后她打车直接去了烟雨战队的基地。烟雨的主场在S市东边的一栋灰蓝色建筑里，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大，外墙上有烟雨战队标志性的水墨风格队徽。姜十一站在旋转门前把手机架好，录了大约二十秒的"到达"镜头，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早就收到了通知。工作人员领她上了二楼训练室，推开门的时候楚云秀正坐在机位前面跟队友复盘常规赛最后一场的数据。她听到门响偏头看了过来，看到姜十一站在门口、双肩包背在身前、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卷成筒状的巨无霸红绢花时，她的表情在"你已经来了"和"你真的来了"之间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训练室。训练室里其他烟雨队员的视线在楚云秀走出去之后齐刷刷看向门口的方向，然后又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有一间空置的小休息室，楚云秀推开门侧身让姜十一进去。两个人站在休息室中间的时候楚云秀看着她手里那卷红绢花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没有不情愿，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带它来"的认命感。

"叶秋和喻文州都陪你拍了，我还能躲得了你。"楚云秀靠到墙边双手交叉，"拍吧。我站这，你跳。跟你上次那些视频一个流程。"

姜十一把手机架架好放在窗台上，绢花展开。休息室的面积比蓝雨的训练室小一些，巨无霸绢花展开的时候边缘擦到了两侧的墙面，但她转起来依然顺滑——绢花的中心布面在她手腕翻转的过程中形成一个连续的旋转面，红色的圆环在灰白色墙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楚云秀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绢花转了两圈，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我配合你"渐渐变成了一种混合了"还挺好看的"和"我还是觉得这画面太抽象了"的复杂状态。但她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一直追着绢花边缘的轨迹。

姜十一转完第三圈之后收了花，跑到窗台边按停了录制。她回放了一遍视频确认画面合格——楚云秀站在墙边的表情正好处于"无奈但纵容"的那个中间区域，跟叶秋和喻文州同款视频里的表情属于同类但风格不同。叶秋的无奈偏静，喻文州的无奈偏稳，楚云秀的无奈偏"我拿你没办法"。

她把视频保存好之后没有关手机，转头看向楚云秀。楚云秀刚准备从墙边走开去倒水，被她的目光定住了："还有？"

"还有一个。"

姜十一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楚云秀："你帮我拍一张。我坐地上抱你腿。"

楚云秀接过手机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半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确实是烟雨的队服，因为下午还有训练安排没有换便装。队服是白色为主色调的短袖上衣配一条白色百褶短裙，裙摆到大腿中段。她看了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姜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姜十一已经坐到了地上——她靠在墙根坐下，姿势调整了一下确保镜头能把楚云秀的整条腿拍进去。

"云秀云秀我爱你！"姜十一抬头看着楚云秀，脸上的表情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垂涎欲滴的痴汉姿态，眉毛挑着，嘴角咧着，"你就帮我拍一张。"

楚云秀举着手机低头的姿势跟她打比赛时的操作姿态是同一种专注度——她弯下腰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地上的姜十一，确认画面构图，然后按了快门。画面上姜十一坐在地上双手抱着楚云秀的小腿位置，楚云秀站着低头看手机屏幕，镜头的高度刚好把姜十一仰头的表情和楚云秀的大长腿同时收进了画框里。楚云秀看了成片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还给了姜十一："你赢了。"

姜十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成片——构图到位、表情到位、光线的角度让楚云秀的腿在白色队服短裙的衬托下显得比例极好。她把照片和刚才的绢花视频拼在一起，配了一行文案："云秀云秀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然后按了发送。

这条微博发布之后约莫半个小时，群里迎来了第一波反应。楚云秀本人在底下留了一条，内容是一串省略号加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我穿长裤"。苏沐橙紧跟在后面发了一句"云秀你没有拒绝她拍说明你也没那么排斥"，楚云秀回了一个"我排斥，但她的表情太搞笑了我没忍住"。黄少天在那一截对话之后冒了出来，内容是对着"老鼠爱大米"那行文案发了三排问号，然后跟了一句"这首歌你从哪里找出来的你是百度了吗还是你本来就会唱"。

苏沐橙在群聊里发了一张截图——她把姜十一那条微博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的文字是"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不知道下一个是谁"。楚云秀在那条转发底下留了一句"我恨你"。

张佳乐的私聊在群聊热闹的同时弹了出来，内容比他平时消息长了不少："你那个鼠爱大米的文案是认真的还是随手打的。"姜十一回了一句"随手打的。但意思是认真的。"张佳乐回了一个"行"字。

那天下午她离开烟雨基地之前被楚云秀拉到食堂吃了一顿饭。烟雨的食堂比临海青训营的小，但菜做得精细。吃饭的时候楚云秀问她休赛期后面的安排，姜十一说"还去几个战队拍完，然后回基地训练"，楚云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说了一句"拍完早点回去训练"，尾音拖了一下，语气里那种"你跑完这一圈赶紧收心"的意味跟她平时在群里的爽朗风格有些区别，更贴近"我们确实希望你比赛赢"那个方向。

姜十一把那块红烧肉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后面去哪还没定。看心情。"

楚云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度把握得恰好，里面同时装了"你确实会看心情乱跑"和"但你乱跑的地方都是能找到好素材的地方"两层意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拍了拍姜十一的肩膀："走了，送你去机场。"

出租车开往机场的路上姜十一靠着车窗翻了一下那条微博的评论区。热度已经涌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老鼠爱大米"五个字被做成了好几版表情包——一张是楚云秀站在墙边看绢花的无奈侧脸配字"姜十一又来了"，另一张是姜十一坐在地上抱腿的痴汉表情配字"我追星的姿势很标准"。她把那两张表情包存了，没有转发。

机场航站楼里她过完安检之后找了个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楚云秀发的最后一条群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内容是一张照片——那个被她放在窗台上的棉花娃娃和Q版手办被调了位置，娃娃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外面的天空，阳光穿过玻璃把娃娃的轮廓投在了窗台上。配文是"今天姜十一来过了，娃娃也见过了她本人。"姜十一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声——楚云秀的语气写得很淡，但那种"我把你的东西摆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的做派，跟张佳乐把娃娃放在训练室桌角、韩文清把娃娃收在办公桌侧边的做法，是同一回事的不同表现形式。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靠着候机厅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然后升空了，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低沉而模糊。她在那阵轰鸣声里想了一下休赛期还剩多久，下一站去哪个战队拍，以及那个还没给任何人看过的"无定"新版本什么时候能在训练场上跑出稳定数据。想着想着登机广播响起来了。她起身收拾了背包往登机口走，包外侧的夹层里露出那卷巨无霸红绢花的一角，红色的布料在安检带的边框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包里。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靠着窗看了一眼下面的S市城区在中午的光线里往后退，灰蓝色的楼群逐渐变小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点阵。她闭上眼睛等飞机进入平流层再睁开看云层。出发之前跟楚云秀说的"后面去哪还没定"那句话是真的——她确实没有定下一站的具体计划。但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用各种颜色的圆点标注了"已拍"和"待拍"，其中"待拍"那列还有长长的空白等待填满。休赛期才刚开始，这件事还在延续的途中。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一侧，安全带勒着肩膀的触感在飞机引擎的白噪音里渐渐变得不那么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