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事还没查清,亚索先失踪了。
这本不算稀奇。
亚索这种人,看着就不像会老老实实住在安排好的客房里。他像风,风从来不会向谁报备自己去了哪里。
可问题是,他失踪前,留下了一句话。
“别跟来。”
这就很像在邀请别人跟去。
金克丝对此评价很直接:
“他装得太明显了。”
刘邦深以为然。
“这种人嘴上说别来,心里多半想有人拉他一把。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拉克丝担忧道:
“亚索先生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刘邦想了想。
“危险不一定。麻烦肯定有。”
他们最终在祖安与皮城交界处的一间破酒馆找到了亚索。
酒馆不大,灯很暗,空气里混着劣酒、铁锈和烟雾的味道。这里坐着各式各样的人:祖安工人、皮城走私贩、流浪佣兵,还有几个一看就不想被认出来的赏金猎人。
亚索坐在最角落。
面前一壶酒,腰间一把剑。
他没有喝醉。
但看起来像已经醉了很多年。
刘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人喝闷酒,不够意思。”
亚索抬眼。
“我说了别跟来。”
“我这人年纪大,耳朵不好。”
金克丝想坐下,酒馆老板立刻脸色大变。
“她不能进来!”
金克丝瞪眼。
“为什么?”
老板指着墙上一个还没修好的大洞。
“上次你说只是点个烟!”
金克丝理直气壮:
“烟点着了啊。”
刘邦赶紧摆手。
“她坐门口,坐门口。”
金克丝不满地抱着炮蹲到门边。
拉克丝则安静坐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关切。
刘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皱眉。
“这酒不行。”
亚索道:
“便宜。”
“便宜也不能这么难喝。”刘邦叹气,“你这是惩罚自己,还是惩罚舌头?”
亚索没有回答。
刘邦看着他。
“说吧,为什么跑出来?”
“与你无关。”
“那我猜。”刘邦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祖安地下虚空污染让你想起艾欧尼亚的旧战场。”
亚索眼神微动。
“第二,你收到某些故乡来的消息。”
亚索沉默。
“第三,有人认出你了。”
话音刚落,酒馆另一侧,一个坐着很久的男人忽然笑了。
“看来不只我们认出了他。”
刘邦转头。
三个赏金猎人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张旧悬赏令,纸张已经磨损,但上面画着的浪人轮廓依旧清晰。
“亚索,弑师者,艾欧尼亚流亡剑客。”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立刻起身离开。
有人往后缩。
也有人露出看热闹的兴奋。
拉克丝站起身。
金克丝也把炮口抬了起来。
亚索却只是端起酒杯。
“我不想在这里动手。”
赏金猎人冷笑。
“那就跟我们走。”
刘邦叹了口气。
“诸位,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赏金猎人看向他。
“你又是谁?”
“路过的辅助。”
金克丝在门口喊:
“无技能的!”
刘邦忍无可忍。
“你不补这一句会死吗?”
赏金猎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滚开,老头。”
刘邦脸色一沉。
“叫叔。”
对方拔刀。
亚索手指也落在剑柄上。
眼看一场打斗不可避免,刘邦忽然提高声音:
“等一下!你们抓他,是为赏金还是为名声?”
赏金猎人一怔。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刘邦道,“为赏金,那就要活的。为名声,就得在人多的地方打赢他。可你们想过没有,这里是祖安边界,他若真拔剑,你们三人未必赢。就算赢了,外面那个疯丫头一炮下来,赏金令和你们一起上天。”
金克丝配合地露齿一笑。
赏金猎人脸色微变。
刘邦继续道:
“更麻烦的是,你们刚才当众喊了他的名字。现在酒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亚索在这里。你们若打输了,丢命;打赢了,半路也会有人抢你们的赏金。”
酒馆中不少人目光闪烁。
赏金猎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刚才太急了。
刘邦端起酒杯。
“所以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把消息卖掉。”
赏金猎人皱眉。
刘邦道:
“你们现在离开,把亚索在祖安边界现身的消息卖给需要的人。钱少一些,但稳。不用拼命,不用防抢,也不用被炸。”
三人互相看了看。
亚索冷冷看着刘邦。
“你拿我的行踪做买卖?”
刘邦低声道:
“你不想动手,我就让他们用不用动手的方式滚。”
亚索沉默。
赏金猎人最终退了。
临走前,他们撂下一句狠话。
“你的消息很快会传遍附近。”
刘邦点头。
“记得卖贵点。”
人走后,亚索的脸色更冷。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还行。”刘邦喝了一口劣酒,皱眉,“主要是他们不太聪明。”
亚索盯着他。
“我不需要你帮我。”
刘邦放下酒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插手?”
刘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不想杀人。”
亚索眼神一顿。
刘邦继续道:
“你若想杀,他们三人进门时就已经倒了。你坐着不动,不是怕他们,是怕自己又变成传闻里那个弑师者。”
酒馆安静下来。
拉克丝轻轻看向亚索。
金克丝也难得没插话。
亚索声音低了些。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刘邦道,“但我知道,被骂久了,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亚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刘邦看着他,语气平静:
“世人骂你,不一定是你错。但你若自己也信了,那才是真输了。”
亚索沉默很久。
久到酒馆老板偷偷从柜台后探出头,又缩回去。
最后,他问:
“你以前也被人骂过?”
刘邦笑了。
“我?我被骂得多了。无赖、小人、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猜忌功臣。”
亚索看他。
“哪些是真的?”
刘邦想了想。
“都沾点。”
亚索愣住。
刘邦叹道:
“所以我才说,人不能靠别人嘴里的话活着。别人骂你,听听就行。若骂得对,改一点;若骂得不对,喝一杯;若骂得太难听……”
金克丝立刻接话:
“炸他!”
刘邦道:
“跑远点再炸。”
拉克丝终于忍不住笑了。
亚索也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像风吹过杯沿。
就在这时,酒馆门外忽然飞进一枚细小的纸鹤。
纸鹤不是普通纸做的,边缘带着淡淡灵光。它绕着亚索飞了一圈,落在他掌心。
亚索展开纸鹤,脸色慢慢变了。
刘邦问:
“故乡来的?”
亚索点头。
“艾欧尼亚边境,出现紫色裂缝。”
拉克丝神色凝重。
“虚空已经扩散到艾欧尼亚了?”
亚索起身。
“我必须回去。”
刘邦也站了起来。
“那就一起。”
亚索看向他。
“这是我的事。”
刘邦摇头。
“现在不是了。”
他看向窗外。
祖安的绿雾上方,皮城灯火仍旧明亮。更远处,天空有一抹不自然的紫色。
“德玛西亚,祖安,皮城,现在轮到艾欧尼亚。”
刘邦轻声道:
“这棋盘越来越大了。”
亚索收起纸鹤。
“你不怕?”
刘邦叹了口气。
“怕。”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块饼。
“所以路上先买点吃的。”
金克丝欢呼:
“去艾欧尼亚炸虚空!”
拉克丝无奈地看她。
亚索推开酒馆门,夜风迎面吹来。
他走出去前,忽然停了一下。
“刘邦。”
“嗯?”
“那杯酒,算我欠你的。”
刘邦笑了。
“记着就行。欠酒比欠命好还。”
风从门外涌入。
浪人的背影走进夜色。
刘邦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年轻将军也曾在他面前转身离去。
那人叫韩信。
刘邦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一次,他希望自己别再等到失去后,才想起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