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处爆炸现场,在祖安更深的地方。
那里离皮城的光更远。
刘邦跟着凯特琳和蔚乘升降平台一路下行时,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皮尔特沃夫与祖安之间的距离。
不是路程。
是高度。
上方,皮城高塔沐浴在阳光里,铜色桥梁与玻璃穹顶闪闪发亮。下方,祖安被烟雾和管道层层包裹,绿色毒雾像潮水一样在街巷间流动。
同一座城市。
上面像天。
下面像锅底。
刘邦扶着栏杆,忽然道:
“你们这里的百姓,抬头能看见皮城吗?”
蔚看他一眼。
“看得见。”
“那更难受。”
凯特琳问:
“为什么?”
刘邦道: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别人过得多亮。”
蔚没有说话。
凯特琳也沉默了。
爆炸现场是一处废弃炼金泵站。
周围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管道扭曲,地面残留紫黑色痕迹。几个祖安居民站在警戒线外,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和麻木。
他们看见凯特琳,眼神并不友善。
看见蔚时,态度稍缓。
看见刘邦,则是疑惑。
有人小声问:
“那老头谁啊?”
刘邦立刻回头。
“叫叔。”
没人理他。
凯特琳蹲下检查残留物。
蔚去询问周边居民。
刘邦没有凑到爆炸中心,而是绕着泵站走了一圈。
他看门。
看窗。
看逃跑路线。
看围观人群的站位。
很快,他发现一件事。
这里不是为了炸死人。
爆炸位置避开了居民最密集的通道,威力足够吓人,却不足以造成大规模伤亡。墙体被炸开的方向,正好通向一条废弃地下水渠。
刘邦站在洞口,问:
“这条水渠通向哪里?”
蔚走过来。
“老城区,更下面。很多黑市通道都能接过去。”
凯特琳也看过来。
“你的意思是,爆炸是为了开路?”
刘邦点头。
“或者为了让人以为是爆炸,实际上是转移东西。”
蔚皱眉。
“转移什么?”
刘邦看向紫色残留。
“能让祖安乱起来的东西。”
凯特琳立刻派执法官检查水渠。
不久后,执法官返回,带来一个坏消息。
水渠里发现被拖拽过的痕迹,还有少量被污染的小型生物尸体。那些尸体已经扭曲变形,与召唤师峡谷被污染的野怪非常相似。
凯特琳脸色凝重。
“虚空污染进入祖安地下了。”
蔚低声骂了一句。
刘邦看着周围围观的祖安居民。
他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又炸了,又有人来查,又会有人被抓。
若皮城处理不好,这场调查很快会变成新的冲突。
“凯特琳。”
刘邦忽然开口。
凯特琳看向他。
“别先抓人。”
“我还没有下令抓人。”
“但你的人会。”刘邦道,“他们会按习惯盘问附近居民,搜查仓库,封锁街道。祖安人会觉得皮城又来压他们。等他们一乱,真正的污染源就能继续往下藏。”
凯特琳沉声道:
“那你建议怎么做?”
刘邦看向蔚。
“让她问。”
蔚一怔。
“我?”
“你是祖安人吧?”
蔚没有否认。
“你问,他们至少会骂你几句真话。皮城人问,他们只会闭嘴或撒谎。”
凯特琳思索片刻,点头。
“蔚,你来。”
蔚走向围观居民。
她的方式当然不温柔。
她把拳套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都听着!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只问三件事:谁最近在地下水渠运东西?谁见过紫色怪物?谁收了陌生人的钱?”
一个老人冷笑。
“说了有用吗?你们皮城人只会把祖安封起来。”
蔚指了指自己。
“我从下面长大的。别拿这套糊弄我。”
人群中渐渐有人开口。
有人说三日前见过一批陌生人运送密封铁桶。
有人说黑帮最近拿到奇怪药剂。
有人说某个炼金商人突然消失。
线索慢慢汇聚。
刘邦在一旁听着,忽然问:
“那些铁桶,是往上运,还是往下运?”
一个少年说:
“往下。”
刘邦皱眉。
“确定?”
“确定。他们给了看门人钱,让他开旧水渠闸门。”
刘邦看向凯特琳。
“这就不是投毒。”
凯特琳立刻明白。
“他们不是从祖安向外扩散污染,而是在把污染运向更深处。”
蔚脸色难看。
“更深处有什么?”
一个祖安老人忽然开口:
“旧裂井。”
蔚神色一变。
凯特琳问:
“那是什么地方?”
蔚低声道:
“祖安最老的地下裂缝之一。废弃很久了,下面连黑帮都很少去。”
刘邦看向爆炸洞口。
“有人把虚空污染往那里送,不是为了藏。”
“那是为了养。”
这句话一出,周围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凯特琳立即下令封锁旧水渠,但刘邦拦住她。
“不要大张旗鼓。”
凯特琳皱眉。
“污染源可能在扩散。”
“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刘邦道,“你封锁得越明显,对方越快转移。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你还把这当普通爆炸案。”
蔚看着他。
“然后呢?”
刘邦笑了笑。
“然后让祖安人帮我们找。”
凯特琳沉默。
“皮城很难获得祖安人的信任。”
“那就别让皮城出面。”刘邦道,“让孩子、黑市商贩、管道工、帮派眼线动起来。祖安乱归乱,但这里每条管道下面都有眼睛。”
蔚看向他。
“你想用黑帮?”
“我想用活人。”刘邦道,“不管他们是黑帮、孩子还是商贩,只要虚空真扩散,他们都活不了。告诉他们真话,但别告诉全部。让他们找紫色铁桶、陌生运货队和突然变异的老鼠。”
凯特琳问:
“代价呢?”
刘邦伸出两根手指。
“钱,和承诺。”
“什么承诺?”
“皮城这次不把提供线索的人抓走。”
凯特琳沉默了很久。
这是个困难决定。
作为执法官,她不能轻易向违法者让步。
可作为调查者,她知道刘邦说得对。
祖安不是一张可以由皮城单方面摊开的地图。
那里有自己的规矩。
最终,她点头。
“可以。但前提是,线索仅限虚空污染案。”
刘邦笑道:
“当然。你要是一次想把祖安所有坏事都查清,那就不是查案,是打仗。”
蔚看着刘邦,忽然道:
“你还挺懂下面的人。”
刘邦怔了一下。
他想起沛县。
想起那些赌徒、屠狗辈、亡命徒、小吏、农夫、逃犯。
他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下面爬上去的。”
凯特琳看向他。
“你到底曾经是什么人?”
刘邦又露出那副油滑的笑。
“一个小吏。”
蔚翻了个白眼。
“你们那儿的小吏都这么离谱吗?”
“也不是。”刘邦道,“主要我比较会混。”
这时,远处一个执法官匆匆跑来。
“凯特琳长官,德玛西亚来信。盖伦阁下说,诺克萨斯边境军演结束后,斯维因的乌鸦出现在皮城航道附近。”
凯特琳脸色一变。
蔚低声道:
“诺克萨斯真插手了?”
刘邦看向上方皮城的灯光,又看向下方祖安的绿雾。
“未必是插手。”
他缓缓道:
“也可能是来看热闹。”
“看皮城和祖安互相不信任,看德玛西亚忙着边境,看金克丝被栽赃,看虚空在地下长大。”
凯特琳握紧手中的记录装置。
“那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刘邦点头。
“所以从现在起,这不是治安案。”
他看向蔚,又看向凯特琳。
“这是城邦战。”
“只不过战场在地下。”
夜色中,祖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