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艾欧尼亚的路,比刘邦想象中安静。
不是没有风声,也不是没有鸟鸣,而是那种安静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德玛西亚的路是直的。
皮尔特沃夫的路是亮的。
祖安的路是乱的。
而艾欧尼亚的路,像是活的。
山道会绕开古树,溪水会从石阶旁轻轻流过,连落叶飘下来的方向都像有自己的意思。刘邦刚踏进这片土地,就觉得脚下不是踩着地,而是踩进了某种古老的呼吸里。
金克丝明显不喜欢这里。
她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左看右看。
“这里太安静了。”
拉克丝问:
“安静不好吗?”
“不好。”金克丝抱着炮,“安静说明大家都在憋大招。”
亚索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头。
“这里是艾欧尼亚,不是祖安。”
金克丝撇嘴。
“所以才怪。”
刘邦倒觉得金克丝这话虽然胡闹,却不全错。
太安静的地方,往往不是没有事,而是所有人都习惯把事藏起来。
没走多久,山道尽头出现一片竹林。
竹林中站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手中武刃悬浮在身侧,像一片片随时能斩开的寒光。她站在那里,没有甲胄重压,却比许多披甲将军更像战场之人。
亚索停下脚步。
“艾瑞莉娅。”
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邦一行。
“风带来了消息,也带来了麻烦。”
金克丝小声道:
“她说话也这么像谜语吗?”
刘邦点头。
“这里的人大概都爱这么说话。”
艾瑞莉娅目光落在刘邦身上。
“你就是从异界坠落的王魂?”
刘邦叹气。
“怎么走到哪都有人知道?我能不能只是个路过的老刘?”
艾瑞莉娅没有笑。
“虚空裂缝在北部山谷出现。它出现之前,灵土有异动。有人说,这与你有关。”
盖伦不在这里,若他在,恐怕会立刻替刘邦辩解或质问。
拉克丝却温声道:
“刘先生一路上都在帮助我们。他不是虚空的同伙。”
艾瑞莉娅看了她一眼。
“善意不能证明清白。”
刘邦点点头。
“这话对。”
拉克丝一怔。
刘邦走上前,笑道:
“我若在你的位置,也不会因为别人说我帮过忙,就信我不是灾祸。毕竟灾祸也可以先救几个人,再害更多人。”
艾瑞莉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坦白。”
“我只是惜命。”刘邦道,“现在你们人多,我嘴硬没好处。”
金克丝在后面嘀咕:
“老刘最擅长把怂说得很有道理。”
艾瑞莉娅身后,一名戴着面具的忍者缓缓走出。
慎。
他的目光比艾瑞莉娅更平静,也更难读。
“灵土需要确认你是否携带裂缝之因。”
刘邦看向亚索。
“什么意思?”
亚索沉默片刻。
“他们要审你的魂。”
刘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审魂?”
拉克丝担忧道:
“会有危险吗?”
慎道:
“若他心中无恶,灵土不会伤他。”
刘邦立刻摇头。
“那不行。”
众人看向他。
刘邦理直气壮:
“我心中有恶。”
金克丝噗地笑出声。
艾瑞莉娅皱眉。
刘邦摊手。
“诸位,我活了大半辈子,做过官,打过仗,骗过人,也害过人。你们要找一个心中干干净净的人,那肯定不是我。”
慎静静道:
“承认黑暗,不等于被黑暗吞没。”
刘邦看着他。
“你们这里的人,说话都这么贵吗?”
亚索低声道:
“习惯就好。”
艾瑞莉娅却说道:
“若你拒绝,我们不能让你继续深入艾欧尼亚。”
刘邦看向远方。
山谷深处,有一缕紫色雾气若隐若现。
虚空裂缝确实已经来了。
他若转身离开,可以少一桩麻烦。
可亚索不会走。
拉克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裂缝扩大。
金克丝大概率会冲进去炸。
而他这个无技能辅助若不在,这些人各打各的,很容易出事。
刘邦叹了口气。
“行,审吧。”
拉克丝急道:
“刘先生……”
刘邦摆摆手。
“没事。衙门我见得多了,魂衙门也差不多。”
慎带他走入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片清泉,泉水中央浮着几片发光的叶子。艾瑞莉娅、慎、亚索、拉克丝和金克丝都站在外围。
刘邦被要求站到泉边。
风忽然停了。
水面映出他的倒影。
先是如今这个披着异界斗篷、肩上带伤的老头。
然后倒影慢慢变了。
变成沛县亭长刘季。
年轻,散漫,眼神里带着市井混混的滑头。
再一晃,变成芒砀山里的逃犯,带着一群走投无路的人躲在林间。
再一晃,变成汉王,坐在军帐里,听张良献策,听韩信点兵,听萧何报粮。
最后,倒影变成未央宫中的皇帝。
冠冕庄严。
眼神却孤独。
泉水周围的灵光微微震颤。
艾瑞莉娅脸色一变。
“他不是普通人。”
慎声音低沉。
“他的魂里有王朝。”
金克丝看着水面,小声道:
“老刘真当过皇帝啊?”
拉克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刘邦平日里的嬉笑,都像一层故意披上的破斗篷。
泉水里,更多画面浮现。
鸿门宴。
逃亡。
背盟。
封赏。
猜忌。
杀伐。
韩信的影子从水面深处浮起,沉默地看着刘邦。
刘邦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看着那影子,低声道:
“怎么到哪都躲不开你。”
韩信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质问更重。
泉水周围,灵光渐渐变得锋利。
艾瑞莉娅握紧武刃。
“他的过去有太多血。”
亚索忽然开口:
“谁的过去没有?”
艾瑞莉娅看向他。
亚索继续道:
“区别是,有些人不敢看。”
刘邦站在泉边,看着水中那些旧事。
他没有辩解。
没有说自己是为了天下。
没有说帝王不得不如此。
也没有说韩信该死,彭越该死,英布该死。
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是好人。”
泉水一震。
刘邦抬起头,看向艾瑞莉娅和慎。
“但我现在不想当坏人。”
竹林安静。
水面上的血色渐渐淡去。
灵土没有惩罚他。
慎缓缓道:
“灵土没有拒绝你。”
艾瑞莉娅眼神复杂。
“为什么?”
慎看着刘邦。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刘邦咧嘴一笑。
“早说你们这里只查真话,不查好坏,我就不这么紧张了。”
金克丝松了一口气。
“老刘,你刚才差点帅了一下。”
刘邦脸一黑。
“什么叫差点?”
拉克丝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还好吗?”
刘邦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已经恢复平静的泉水。
“还行。就是被人翻旧账,不太舒服。”
亚索走过来。
“艾欧尼亚不轻易信外人。”
刘邦看着艾瑞莉娅和慎。
“我看出来了。”
他拍了拍衣摆。
“但虚空都打到门口了,诸位若还想着先分清谁最干净,那就别打了。找块干净地一起等死,死得也体面些。”
艾瑞莉娅眉头一皱。
这话难听。
却扎实。
远处山谷中,紫色雾气骤然浓了几分。
一声不似野兽、不似人类的嘶鸣从山间传来。
慎抬头。
“裂缝扩大了。”
艾瑞莉娅转身,武刃浮起。
“准备战斗。”
刘邦看着那片紫雾,笑意慢慢收起。
德玛西亚怕魔法。
祖安怕活不下去。
皮城怕秩序崩塌。
艾欧尼亚怕外来之物污染灵土。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怕。
可虚空不管你怕什么。
它只会吞。
刘邦呼出一口气。
“行吧。”
他走到众人之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
“诸位,先别争我是不是灾祸了。”
“真正的灾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