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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天

栖云客栈:三界不敢惹的老板娘

第二天一早,山下送上来一封信。

不是阴差送的,不是仙鹤衔的,是山下文旅小镇的邮递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绿色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到了山脚下,然后被结界拦住了。她在山路入口处按了半天喇叭,最后是墨烬下去取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镇上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青栖山栖云客栈 月老板收”。落款只有一个字:玄。

墨烬把信拿上来的时候,月溪雾正在揉面。她手上沾着面粉接过信,拆开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把信纸往围裙口袋里一揣,继续揉面。

“写的什么。”阎君端着茶杯走过来。他和崔判官还没走,说是要等三天期限满了再回地府。

月溪雾把信纸掏出来递给他。信很短,毛笔写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玄诚的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信上说:明日午时,山下采石场,恭候月老板大驾。落款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不必带旁人,带了也是枉死。”

阎君看完,冷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他还真敢写。”

崔判官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采石场是回音阵的阵眼,他选在那儿,是摆明了要把阵法的威力开到最大。这老东西是做了准备的。”

“他准备了什么不重要。”月溪雾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飘成一片白雾,“重要的是他想让我下山。”

“你不去。”雪峥趴在厨房门口,金瞳半眯着。

“我去不去不是他说了算。”月溪雾揪下一块面剂子,开始擀皮,“但他既然敢递帖子,说明他觉得自己有胜算。”

“什么胜算。”青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月溪雾没答。她把擀好的饺子皮码在案板上,动作不快,每一张都擀得一样圆一样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师祖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玄诚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修为,是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每次出手之前,一定已经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算过了。”

“那这次呢。”青玄问。

“这次他算错了一件事。”月溪雾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他以为清虚不在了,上清一脉就没有人了。”

院子里,江屿正在帮墨烬搬柴。他把一捆铁松木扛到墙角码好,直起腰的时候看见陆野站在井边发愣。不是发愣,是在看井水。井水在冒泡。不是沸腾,是每隔几秒就从井底往上冒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昨晚就有了。”陆野说,“我以为是地下水位变化。”

江屿趴在井沿上看了一会儿。气泡冒出来的频率很规律,太规律了,是某种信号。他把手贴在井壁上,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井壁上的石砖冰凉,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股极微弱的震动在往上传递。不是地震,不是水流——是心跳。

“下面有什么东西醒着。”江屿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掉水珠,“而且醒了很久了。”

陆野想起月溪雾几天前下去过。她上来之后一整天没有说话。他不敢问,但他记得那天雪峥闻了她的裙角之后说的那句话。

午饭是饺子。月溪雾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野菜鸡蛋、还有后山摘的朱果拌灵菇。朱果熟了,甜得发腻,包在饺子里倒是一股清香。陆野吃了两盘,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发现江屿只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半天没动。

“怎么了。”

“玄诚选的采石场,”江屿放下筷子,“是碗状地形,三面环山一面开口。他布的是回音阵,但回音阵只能放大阴气波段,不能伤人。他想伤人的话,必须叠加另一个阵法。”

沈砚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书页上画着一个阵法的结构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三个字——“反噬阵”。

“书上说,”沈砚的声音不大,“反噬阵是把施术者的伤害反噬给受害者的阵法。如果玄诚把反噬阵叠在回音阵上面,站在阵里的人,只要反击,力道就会加倍弹回来打在自己身上。”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阎君放下筷子,看着那张阵图,脸色不太好看。

“这不是道门的术法。是幽冥界禁术。”他看向月溪雾,“这老东西投靠鬼王之后,把禁术学了。”

“所以他不怕我去。”月溪雾夹了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他想让我出手。我出手越重,反噬越重。”

青玄手里的筷子搁下了。他看着月溪雾,嘴角动了动,想说那你别去。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月溪雾不会不去。不是因为玄诚有多难对付,是因为这道坎只有她能替师祖跨。

月溪雾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反噬阵有上限。”她站起来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洗碗水的温度,“你师祖百年前跟我说过,幽冥禁术破绽都在阵眼。明天我去会会他,你们看家。”

“我去。”青玄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月溪雾头也没回。

“他要的是上清血脉的封印之力。”青玄的声音忽然稳了,“师祖的血脉我也有。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师祖欠他一个了结,那个了结应该我来还。”

月溪雾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青玄能感觉到她在看什么——不是看他的脸,是在看他攥紧的拳头和发白的指节。

“你要去可以,”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先把铜符上的封印学会。”

青玄摊开手掌,铜符在掌心里发着微弱的金光。他说:“我已经会了。”

金光忽然大盛,从铜符边缘蔓延到整个符面,把厨房照得亮如白昼。

月溪雾看着那道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青玄上山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不是懒得计较的敷衍,不是看破不说破的淡然,是某种真正被触动了的东西。

“清虚那老家伙,”她转回身继续收碗,“收徒弟倒是没看走眼。”

那天晚上,月溪雾把青玄叫到廊下,递给他三张符。不是道门那种巴掌大的黄符纸,是客栈专用的青色符纸,上面画着几道极简的符路。

“明天你跟江屿跟我下山。陆野和沈砚留在客栈,墨烬看家。”她说,“反噬阵的上限是施术者自身的修为。玄诚的修为撑不住太大的阵,他能放的反噬,不至于吃不下。”雪峥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尾巴越甩越快。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青玄面前,低头往他袖口上喷了口气。袖口的布料立刻凝了一层极薄的霜。

白虎说:“这是我的一缕护体煞气,能撑一炷香。够你跑出百丈。”

青玄低头看着那片霜花在袖口上慢慢融进去,抬起头,对雪峥行了个道门的拱手礼。白虎甩了甩尾巴,没再说话。

夜已经深了,后山传来一声极远极低的兽鸣,像是有什么大型灵兽在巡视领地。

青玄回到房间把那三张符放在枕边,铜符握在手心里。铜符在发烫,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祖在道观的银杏树下打坐,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他在旁边扎马步,腿抖得不行。

师祖说,修道不是修力气,是修心。

他问什么叫修心。

师祖说,该你上的时候不上,是懦夫;不该你上的时候硬上,是莽夫;知道什么时候该上,才是道士。

明天就是了。

他闭上眼,铜符的光在黑暗中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一丝极细的金芒在边缘缓缓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