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晨光未亮,青栖山起了薄雾。
月溪雾推开厨房的窗户,把隔夜的茶渣倒在杏树根下。
雪峥趴在廊下,看她系上那条墨青色的腰带,挂好那枚银杏叶形状的玉佩,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外衫。这件外衫白虎认得——上次她穿,是三百年前镇压南岭兽潮,上万灵兽跪在她面前不敢抬头。
“你穿这件去收拾一个邪修,”雪峥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月溪雾没接话。她把长发拢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了个髻,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簪子歪了,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这个动作让雪峥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她上次出门前反复插簪子,是去封印最底层那个人的时候。
青玄从屋里出来。
他没穿道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用布条扎紧,腰间别着那枚铜符。铜符的金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暗过,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符面,烫了一下,没有缩手。
江屿跟在他后面出来,背着他那个旧帆布包,左手腕上的青色纹路在晨雾里隐约发光。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又往脸上泼了两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走吧。”月溪雾推开院门。
山路上的雾气比往常薄,像是有人提前清过道。
青玄注意到山路两侧的松树都微微向外倾斜,松针根根朝外,给他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甬道——是墨烬布下的魔界结界。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客栈院墙上,赤瞳在晨雾里亮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竖着两根手指对他轻轻一抬。魔界的起手礼,意思是活着回来。
采石场在山下文旅小镇往东二十里,一片早就废弃的矿坑。三面是劈开的岩壁,高数十丈,壁面上还残留着当年采石的凿痕。地面是碗状的,从边缘往中央越陷越深,最低处积了一片黑沉沉的水,看不出深浅。
玄诚站在水中央。
他踩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道袍换成了一身灰黑色的法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上嵌着的不是什么宝石,是一只干枯的人手骨,五指攥着一团幽绿色的冥火。
月溪雾走到采石场入口,青玄和江屿一左一右停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月老板果然守时。”玄诚的声音从水中央传过来,带着回音阵特有的叠响,每个字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还带了两位年轻人。信上说了不必带旁人,带了也是枉死。”
“你信上写的我就要照做?”月溪雾的语气跟催房费差不多。
玄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算计。他抬起乌木杖在水面上轻轻一顿,杖底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水面开始冒泡,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
从水底浮上来的不是水草,不是淤泥——是人。七八个人,穿着各色衣服,有徒步装备的年轻人,有扛着三脚架的摄影师,还有两个背着竹篓的当地村民。
他们闭着眼,面色灰白,双脚悬在水面之下不到一寸的地方,被某种力量吊着,排成了一圈。
“八个凡人。”玄诚说,“都是这三个月在青栖山附近走丢的。他们身上各有一枚阴符,和我脚下的回音阵连在一起。如果阵被外力打破,阴符就会碎。阴符碎了,他们的魂魄也会碎。”他看着月溪雾,笑容加深了一层,“月老板,我知道你不怕反噬阵。但你赌不起凡人的命。”
采石场忽然安静了。
那八个凡人悬在水面上,没有任何知觉,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青玄的指节攥得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月溪雾伸手拦住。她的手很稳,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像一堵墙。
她看着玄诚,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就是平平地、沉沉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上清封印的血引。”玄诚也不绕弯子,“当年清虚和你们合铸镇渊狱封印,用的是上清一脉的心头血。这滴血就是封印的钥匙,也是封印最脆弱的关节。你把血引给我,我放了这些凡人。”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让青玄过来——清理门户是我和他的事。”
“你让他过去,”月溪雾说,“然后呢。”
“然后各凭本事。”玄诚看着青玄,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意,更像是在品鉴一件旧物,“这孩子长得不像清虚。清虚年轻的时候比他愣。”
青玄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师祖当年为什么替你瞒着。”
玄诚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那条法令纹深刻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替我瞒?他是在替他自己瞒。当年掌门选了他继承衣钵,不是我。他是师兄,我是师弟,我们修的是一样的功法,吃的一样的米,凭什么掌门选他不选我?他说这是天命——天命?”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回音阵把他的声音叠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那几个凡人浮在水面上的身形跟着晃了晃,脸色更白了。
“天命就是个借口。”他压住声音,“所以我叛了,我承认我叛了。但他非要追我,追了一百年,追到死都没放手。他欠我的,是活着的时候不肯跟我了结。”
青玄沉默了很久。回音阵的余响还在山壁之间回荡,像某种旧日的回声终于找到了听众。他从月溪雾身后走出来,把铜符握在手心里,铜符的金光刺破阵中的幽暗。水面上的冥火被那道金光照得连连晃动。
他说:“我师祖追你,不是因为你叛了师门。是因为他知道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铜符的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采石场的石壁都在发金,“你偷了镇渊狱最底层的咒文。”
玄诚脸上的笑意终于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