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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等待

栖云客栈:三界不敢惹的老板娘

三天期限的第一天,客栈里没有人提这件事。

早饭照常是月溪雾做的。

小米粥,野菜包子,配一碟后山摘的腌黄瓜。

她把碗筷摆好,招呼人吃饭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桌子上多摆了两副碗筷——崔判官昨晚没走,缩在客房里补了一夜的觉,早上顶着鸡窝头出来,二话不说先喝了三碗粥。

阎君是五更天上来的,走正门,手里拎着两袋山下新出炉的芝麻烧饼,说地府公务餐吃腻了,上来换换口味。

崔判官喝完粥,用筷子夹着烧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昨晚那场雨,忘川都涨水了。幽冥界那边有人在查,查了半天查到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身上。玄诚那老东西,户籍早就注销了,现在是个黑户。”

“死人怎么调动阴兵。”陆野问。

“死人不行,但偷了阴司令牌的死人可以。”崔判官用烧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当年投靠的那个鬼王,被阎君调走的时候顺走了三块令牌。阎君为这个骂了三天。”

阎君坐在桌角,端着碗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桌子中央。“这是玄诚最后出现的位置。山下文旅小镇往东二十里,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我的阴差昨天半夜摸过去,人已经走了,留了一地碎符。”

月溪雾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继续喝粥。

“他在布阵。”江屿的声音从桌尾传过来。他没有吃包子,只是捧着碗粥,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采石场的地形是碗状的,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是天然的回音阵。他在那边布阵,可以把阴气的波段放大,往青栖山的方向传。”

沈砚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时话不多,说起阵法来倒是利索。

江屿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镇山印的波动范围有限,他如果用回音阵放大阴气波段,就能测试结界最薄弱的点在哪。昨晚的雨就是在测。”

“他在找缺口。”墨烬把一碟新腌的萝卜推到江屿面前,“但他不会自己进来,他怕死。”

青玄咬了一口包子,没有说话。他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反复摸那枚铜符。铜符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亮了很多,每亮一下,他的手指就跟着微微发麻。他隐约感觉到,这道符不只是师祖留给他的信物,更像一把只认上清血脉的钥匙。

问题是,它要开的是哪一扇门。

早饭后,陆野又去劈柴了。他现在劈的不是客栈院子里的柴,是后山外围月溪雾让他练的那种铁松木。木质硬得跟铁一样,一斧子下去只能砍出一道白印子,连劈三天才能劈开一块。

沈砚问他为什么要劈这个,他说月溪雾说了,炼体的第一步是把狠劲卸掉,不是冲着木头使劲,是把身体里那些憋着的东西顺着斧刃劈出去。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修行的人都这么说话吗。

陆野哈哈笑了两声,继续劈柴。院子里响起单调的斧刃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不是焦躁的节奏。

沈砚回到二楼,继续翻那本旧书。他已经翻到第七页了,书页上的内容从静心咒变成了驱邪术。

手指拂过那些端正清秀的小字,能感觉到纸面上有极细微的温度变化——不是发热,是在他读到某个字的时候,那个字会在他指腹下微微跳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他隐隐觉得,月溪雾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江屿盘腿坐在杏树下面,正在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符。

画完,抹掉,调整一笔,再画。

这次不是镇山印的构造图,是他从墨烬那里借来的一本旧册子上记载的基础结界术。他一边画一边对照,眉毛拧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关节。

“墨烬。”他忽然喊了一声。

墨烬正在收账册,头也没抬:“嗯。”

“结界术第三层到第四层的过渡,为什么不用叠加法而用嵌套法。”

“叠加法会被反向拆解。嵌套法的结构是一环套一环,外面破了里面还在。镇渊狱最外层封印用的就是嵌套结构。”

江屿低头看着地上画了一半的符纹,若有所思。青玄从他身后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笔势不对。结界术不是从外面往里画,是从最核心那一笔开始往外扩。”青玄接过树枝,在江屿那张图上添了一笔,整个符纹的走向立刻变了,从原本有些散乱的状态,变成了一种向心汇聚的秩序。

江屿盯着看了很久,轻声说:“你师祖教你的?”

“不是。”青玄把树枝递还给他,“是你刚才问墨烬的时候,我忽然想到的。”

廊下,阎君和崔判官一人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几个年轻人各自忙各自的。阎君喝了口茶,忽然说:“他们倒沉得住气。”

“因为沉不住气的那个已经跑了。”崔判官说。

“不是跑了。”月溪雾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给两人续上热茶,“是在等我们去找他。我们不去,他的计划就断了。”

她说完在藤椅上坐下来,把茶壶放在炭炉上温着。午后的山风从后山灌进来,吹得老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但没有雨。

昨晚那场暴雨像是把老天爷的水都倒干净了,今天的天空蓝得发脆,连一丝云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天帝昭珩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摆仪仗,只带了一个仙侍,自己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踏着最后一缕晚霞走进客栈的院门。

阎君正往嘴里塞第三个烧饼,看见他差点噎住。“你来做什么。”

“路过。”昭珩在月溪雾对面坐下,仙侍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壶,放在桌上。壶里是仙庭的琼浆,三千年一酿。

月溪雾看了一眼,说太甜了,上次喝的头疼,还是泡自己的茶。

昭珩也不在意,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没喝。他看着院门外渐沉的暮色,忽然说:“仙界那边有人在查魔主那天的行踪。不是保守派,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星君,说魔主三年没亲自出过魔界,这趟来青栖山一定有大事。”

“查到了什么。”月溪雾问。

“什么都没查到。但他的徒孙前天出现在山下文旅小镇,跟玄诚前后脚。”昭珩把酒杯搁下,声音压低了,“魔界那边我没法管,仙界这边归我管。那个星君,我已经让人盯上了。但我怀疑盯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晚霞从院墙上沉下去,暮色染上松林。雪峥伸了个懒腰,从廊下站起来。它走到月溪雾脚边卧下,把脑袋搁在她膝头,尾巴慢慢扫着石板地。

“还有两天。”白虎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没有人接话。院子里只有炭炉上茶壶咕嘟的声响,和后山远远近近的鸟鸣渐渐安静下去的声音。

陆野劈完最后一块铁松木,把斧子靠在墙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他在井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他想起三年前倒在岩壁下的时候,也是这样从头顶一直浇下去的凉意。

但那时候是绝望,现在不是。

他抬头看向客栈大堂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门,心里很平静。

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这座院子里站满了不会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