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培训到了第八周，林恩开始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这种快不同于往常训练时的那种紧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把时间的刻度偷偷调密了，每一天的早晨和夜晚之间好像只隔了一眨眼。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小渔还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晚上回来的时候小渔已经画完了一整天的太阳，把画纸举得高高的等在门口。中间的那些时间，她站在训练场里、课堂里、模拟舱里，跟着一页一页的课表走，日程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被逐个划掉，墨水的痕迹留在纸面上，像一条被她踩实了的路。

周六早上，她难得没有课。

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爬行。她看着那道光从墙角爬到墙中段，然后起身洗漱换了件宽松的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小渔已经坐在书桌前面了，面前的画纸上画着一个轮廓很眼熟的东西——一艘军舰。船身线条画得比之前整齐很多了，甲板上的炮台和瞭望塔用短横线标了出来，虽然比例有点失调，但一看就知道她描的是每天从窗口能看见的那一艘停靠在码头的标准护卫舰。

小渔听见脚步声响，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画。她画画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了某条线的走向之后才肯落笔。

林恩在厨房里热了牛奶，端了两杯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自己走到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书架最上层的陈列又添了新东西——除了纸船、贝壳、青橘子、海图卷轴之外，又多了三颗被晒干了的橘子皮，颜色已经从青转成了浅褐，蜷曲的边缘翘起来，像小小的干花。旁边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糖果包装纸，橘子味的，被她压平整了放在贝壳旁边。

她伸手把那三片橘子皮轻轻拨了一下，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然后听到身后传来小渔的声音："姐姐，今天可以出去走走吗？我想去看看那棵叶子很尖的树。它旁边还有一棵开白花的，我上次没来得及画。"

林恩转过身来看着小渔。这个女孩在树下站了两分钟，仰头看着那些尖叶子里的天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让视线捕捉到的东西从眼里落到心里去。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仰着头站了很久。林恩站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站在同一个山坡上，让同一阵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那天下午回来之后，林恩坐在书桌前翻了一页新的笔记本页，写了几行字。她写得很慢，窗外的光线逐渐从白变成了暖黄，小渔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这一次画的不再是太阳或波浪，而是两个站在一起的人影——一高一矮，高的头发短短的、衣摆被风吹着朝一个方向飘，矮的扎着一个小揪揪在头顶、手指指着天空的方向。她们脚下画了一片绿色的草地，头顶是一大片涂成浅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天空。画面上方的小渔用了她唯一的一支金色蜡笔，细细地画了许多道放射状的光线，像是有一轮隐形的太阳正在画框之外，把光芒倾洒在整片草地上。

林恩低头看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小渔在船上塞给她的炭笔，在画纸右下角的草地上签了一行很小的字："林恩和小渔·第三十八天"。小渔凑过来看那行字，把脸靠在她的胳膊上，什么也没说。

暮色渐沉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起来，把书架顶层那一排小物件挨个地镀上了暖光。林恩坐在灯下翻看从本部图书馆借来的战术分析集，翻到某页的时候指腹按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地毯上趴着的小渔。女孩的笔还握在手里，脑袋却已经歪到了一边，呼吸变长了，睡意沉沉地从睫毛底下渗出来。

林恩把书放下来，起身走过去把她从地毯上轻轻抱起来送进卧室。小渔被移动的时候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软面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半句什么，声音碎在呼吸间，她没听全，但觉得大概是"明天""船"之类的词。她给小渔盖好被子，把夜灯调到最暗，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把笔记本翻开到刚才停下的那页，那行"第三十八天"还在纸面上干透了，墨色沉静的。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字："今天她画了一棵尖叶子的树，在树下站了很久。她说那棵树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不凶。她说的对。"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月光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枚薄薄的银白色圆形，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了波浪状。林恩靠着椅背，坐在那枚月光旁边的阴影里，看着地上那一小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关灯，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月光落在地上的那片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似的。然后她轻轻把门带上，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隔壁房间细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枕头松软的凹陷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