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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第九周的第一天,林恩在课间被叫到了行政楼的二层。

通知她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文职上尉,说话客气但措辞简短:"黄猿大将那边有人送了一份文件过来,需要你签收。"林恩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小的接待室,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封口处的火漆压着一枚她没见过的印,是一个很浅的波纹形状,像水面被风推皱了一瞬的痕迹。她拆开信封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卡,纸面是米白色的,摸起来有细微的纹路。

硬纸卡上只有几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比她现在已经认得习惯的黄猿那一手潦草字更工整一些,像是被特意收敛过的。开头写着她的名字,底下是一句没有抬头的正文:"下周六下午,本部东侧码头,三号泊位。想给你看个东西。"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很小的波浪线,弧度和火漆印章上的波纹如出一辙。林恩把那张纸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字,然后把纸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笔记本的夹层。

她没有当场回任何消息,也没有问那个文职上尉任何问题,只是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但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咬着叉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坐在她对面的艾琳跟她说话她隔了一秒才接,被艾琳追着问"你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在算一道题",艾琳信了。

接下来的五天,她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日程表上该划掉的格子一个也没落下。但笔记本夹层里那封信的存在像一个轻而稳的锚点,不声张地在暗处待着,偶尔她会不经意地想起来,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事。到了周五晚上,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小渔第二天下午的安排用铅笔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写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又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周六午饭后,她把小渔送到了家属区附近的图书馆,那里周末有个儿童读书活动,有老师在旁边讲故事和带着做手工,小渔已经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抱着画本回来,说图书馆的椅子比学堂的软。林恩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领口,说了句"我下午四点回来接你",小渔点点头,抱着画本走进了图书馆的门。

林恩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往东侧码头的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铺在通向码头的石板路上,海风从侧前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气。她走到三号泊位的时候看见泊位上靠着一艘不大的船。不是军舰,是一艘样式简洁的中型帆船,船身是深木色的,漆面保养得不错,主桅上挂着一面收了一半的白帆。一个人正蹲在船头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截绳子在缠一个系缆柱的结,动作不紧不慢的,旁边的木箱上搁着半杯水和一本书。

她站在栈桥上低头看着甲板上那个身影蹲在那里缠绳子,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黄猿。"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他今天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深色的长裤,脚上是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皮靴,整个人比办公室里的样子随性不少。"上来看看。"他说,语气跟"坐会儿"差不多。

林恩踩着舷梯上去了。甲板比她想象中宽,船舱不大但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和她在小渔书桌上看到的那盆同品种的绿萝。黄猿靠在船舱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海面方向抬了抬:"这艘船停在这里有一阵了。我空的时候会自己出来开一小段,不出港,就绕着附近的海域转一圈。"

林恩站在甲板上环顾了一圈,脚下木质的船板微微泛着被海水浸润过的光泽。她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船身吃水不深,在午后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晃着,像一只正午在港湾里打盹的动物。"你给我看这个?"她回过头来。

黄猿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船舵旁边,手掌搭在舵轮的木质轮缘上:"下周培训就结束了。你回东海之后,这艘船会停在东海的指定港口,你想用的时候可以登记出港。"他说得平铺直叙,像是念一份不需要解释的说明。但他搭在舵轮上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指腹压在木纹上,压出了短暂而轻微的印痕又弹了回去。

林恩站在船舷边,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往后扬。她看着那个靠在舵轮旁边的人,目光从他搭在轮缘上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又移到船舱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舵轮旁边,站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抬手碰了一下舵轮表面的木纹。木质被太阳晒得微微温热,和她指尖的温度差不多。

"这艘船有名字吗?"她问。

黄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那片空阔的港湾水面,声音被海风送过来的时候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还没想好。等想到合适的再刻上去。"

林恩把手从舵轮上收回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在甲板上并肩站了一会儿,港湾里的水面上有海鸥低低掠过,在船头不远处绕了一圈飞远了。风从港外涌进来,把主桅上那面半卷的白帆吹得鼓了一下又松下来,帆布呼啦一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你什么时候走?"黄猿问。

"下周四。早上的船。"

"那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恩想了想,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细碎光点上:"先把手头分部的任务清了,然后看看有没有远航的机会。小渔想多看一些海,我答应过她。"

黄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站直了身子,从舵轮旁边走开两步,弯腰把木箱上那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盖上杯盖。林恩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熟悉一个人不需要特别理由的习惯——他拿杯子的角度、放盖子的手势、偏头看人的时候墨镜边框折射的光斑落在他颧骨的位置——这些细碎的信息正在她脑子里慢慢地长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黄猿。"她忽然喊了他一声。

他放下杯子转过来看她,等她说话。

林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说等想到合适的名字再刻上去。如果我想到了,能告诉你吗?"

黄猿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但他嘴角那一侧微微动了一下的线条没有被完全挡住。"嗯。"他说。

两个人沿着栈桥往回走的时候,林恩走在靠水的那一侧。走到栈桥末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那艘船一眼。深木色的船身静静泊在午后的水面上,主桅的白帆被风吹成一个柔和的弧度,船舱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光线下把一小片绿色的影子投在了窗沿上。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脚步和来的时候差不多稳,但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像在测风的方向,又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那天下午四点她去图书馆门口接小渔。小渔抱着画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老师讲的故事,说是关于一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木桶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岛的故事。她说到"木桶上面长了一棵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拉着林恩的手往家属区方向走,走两步回一次头,像是生怕那个故事里的景象在空气里飞走了。

林恩被她拉着走,脚步比她快一些,但始终保持着让那只小手刚好不用使劲就能被她带动的速度。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把两个并列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移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人影脚步稳,矮的人影脚步碎,但方向是一致的。

她们走进家属区大门的时候,林恩口袋里那张纸卡的边缘轻轻硌着指尖。她没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把那道棱线的存在确认了一遍,然后松开手,和那道棱线一起,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亮着灯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