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林恩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包裹。
包裹是东海分部转寄过来的,纸箱不大,边角被压得有点变形,胶带封了好几层,拆开的时候扯出了几道细长的纸丝。箱子里面躺着一卷用防水油布裹着的东西,卷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外面系了根麻绳,打了个粗犷的水手结。麻绳结旁边贴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给你。别弄丢了。——娜美。"
林恩把麻绳解开,油布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一卷海图。纸是新纸,边角裁得很齐,墨水描出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微润的光。她把海图在桌面上展开,发现这是东海全境的手绘图——每一座岛、每一条暗礁带、每一处洋流变向的区域,都被精细的笔触标注了出来。岛屿轮廓用了浅灰色的细线,暗礁用了点状虚线,洋流方向用了一组组带箭头的弧线,旁边还有很小的手写备注:"这里春季多雾""秋季洄游鱼群密集""潮差大,小心"。
图幅最右下角画了一颗小小的橘子,橘子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想你了。"
林恩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卷海图在膝盖上铺平,手指顺着东海的海岸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她认出了谢尔兹镇的位置,认出了风车礁的标点,认出了斯派罗岛那一带她用红笔圈出来的暗礁群。娜美把那些她待过的地方都用浅绿色做了标记,那些小绿点在海图上像一串细碎的、被小心安放的脚印。
小渔从旁边的地毯上爬过来凑近了看,脸几乎要贴在纸面上。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那颗橘子旁边的三个字:"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想。想念的想。"
"后面的呢?"
"你。你的你。"
"中间的。"
"了。事情做完了的助词。"
小渔把三个字连起来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林恩:"谁写的?"
"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画海图的朋友。她在东海分部,现在估计正对着海图熬夜画下一卷。"
小渔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那颗小橘子很久,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跑到书桌旁边拿了一支绿色的蜡笔回来,蹲在海图右下角的空白处,很轻很小心地画了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星星。星星的五个角画得歪歪的,像是第一回画五角星,但她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抬头看了林恩一眼。
"我可以画吗?"她问,画完才问。
林恩低头看着那颗绿色的小星星夹在"想你了"三个字旁边,一大一小两行信息隔着墨水海图和蜡笔笔迹挨在一起,像是隔了很远的两个人用手写的信号在海面上交换了位置。她伸手摸了摸小渔的发顶:"可以。下次给娜美寄回信的时候,我把你画的那颗星写进去。"
小渔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满意地缩回地毯上继续画她的波浪去了。
当天晚上林恩坐在书桌前面给娜美写回信。她写得很慢,删改了好几次措辞,最后写出来的内容被压成了半页纸,字体比平时端正一些,把培训进度、小渔的近况、马林梵多的伙食和天气挑着讲了一遍,末尾又补了两句:"海图画得很细。风车礁那一带潮水的标向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偏东南,你看看核对一下。另:小渔在你画橘子旁边添了一颗星。"
她封好信准备第二天托后勤系统寄出去,信封摆在桌角的时候被窗外的月光照了一小片银白色的角。
周末的时候,她带着小渔去了一趟马林梵多的附属植物园。植物园不大,坐落在本部后山的缓坡上,种着各种适应性强的树木和花卉,还有一小片人工培育的柑橘林。小渔在柑橘林里穿梭着找了半天,最后捡了三颗落在地上已经半熟的青果子,小心翼翼地装在口袋里带回了家。她回家之后把那三颗青橘子放在了书架那排物件的旁边,和纸船、贝壳、笔记本排成一排,像是某种微型展览的藏品。
傍晚时分林恩靠在阳台上吹风,听见客厅里传来小渔用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停笔时自言自语哼哼的调子。阳台外面能看见一大片海,暮色从海天相接的地方开始渲染,由金到橘再到粉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
小渔接过水杯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杯子贴在下巴上暖着:"姐姐,今天那个植物园里有棵树的叶子很尖,扎手。但我摸了一下,尖端是软的,只是看起来凶。学堂老师说有的东西看起来凶但其实不凶。"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画画。林恩端着水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纸上画那棵叶子很尖的树——她画得比实际温和了许多,枝叶的线条圆润舒展,像一棵被风吹软了的树。
林恩喝了一口温水,没说话。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存了下来,和那些折好的纸船、抹平的海图、压着边角的风干橘子放在同一格盒子里,合上盖子,收好。
第二天早晨她出门上课的时候,小渔还在睡。她把门带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然后沿着走廊往外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明亮的通道。她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稳,像是踏在一条自己已经认得越来越清楚的路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