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六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满屋子的文件堆绊了一跤。黄猿的办公室不算大,但被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摊开的地图占去了大半空间,办公桌上摞着三四叠高度快及人肩的资料,缝隙里露出一只半满的咖啡杯和几根被捏扁的笔。
黄猿本人正站在靠墙的白板前面,手里拿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板上画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显得年轻了几岁。听见她进来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朝旁边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林恩绕开地上一个打开的纸箱坐了下来,椅面有点凉。她抬头看白板上的内容——黄猿画了一张简略的走位图,上面的箭头和虚线与昨天模拟场上的布局几乎一致,红点移动的轨迹用虚线标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她看不懂的计算公式。
"你犹豫的那一下,"黄猿把红笔放下转过来面对她,顺手从桌上捞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问题不在你算了折返概率。在于你算出概率之后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确认'的信号。"
林恩靠回椅背,目光在走位图上停了一下:"等红点停下来。它停的时候我就能确认位置。但它一直没停。"
"对。所以你在原地多停了一拍。"黄猿把咖啡杯放下,用手指点了点白板上虚线弯曲最多的一段,"这种目标的特点不是快,是乱。你不需要等它停,你要把它乱的方向感读出来。它折返的路径里有规律——每次折返之前的那段移动距离都比前一次短。这是驾驶习惯,操控红点的人下意识地在缩短转向半径。你下次看见它走了两段之后,第三段末端大概率就要折了,不用等它真的折了再反应。"
林恩走过去站在白板旁边,自己拿起一支蓝色的马克笔,把红点虚线延长了几段,在上面画了几个简短的时间节点标记:"所以判断点在第三段末端之前的那半秒。那时候就要开始转向。"
黄猿站在她侧后方没有靠太近,但林恩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画的那几道标记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黄猿伸手从她手里把那支蓝笔拿了过去,在走位图旁边添了一条新的轨迹——是她昨天实际走的路线,他用虚线描了一遍,然后在虚线偏弯的地方画了个圈,圈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另一边。箭头那边是他推测的最佳路线修正方向。
林恩看着那个箭头看了好几秒。那条修正路线和她昨晚躺床上第三遍复盘的时候心里模拟出来的路径几乎重合。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行了,"黄猿把笔帽盖好扔回笔筒里,"你回去上课之前还有二十分钟,要不要在这坐会儿?咖啡壶里还有热的,自己倒。"
他说完自己先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摊开来看,像是她走不走都可以的样子。林恩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倒了一杯热咖啡捧在手里。窗外的马林梵多刚被晨光照亮,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光,有早起的军舰正在出港,船尾的白浪在金色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扇形弧线。
她喝了两口咖啡,忽然说:"你办公室乱得像被翻过。"
黄猿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这叫工作台面的动态有序。"
"我隔壁住的那个上尉办公室比你这整齐十倍。"
"那个上尉的绩效有没有我高?"
林恩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窗外的海鸟掠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飞快移动的影子。她坐在沙发里捧着杯子,黄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子的文件、两支躺在地上的笔、一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和早晨从窗户漏进来的一地阳光。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这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办公室里忽然多了一种松快的、像老友各自做各自事时的那种静。那种静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不需要不断填塞话语的舒服。
二十分钟后林恩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上课了。"
黄猿从文件上方抬了一下手:"下午舰队模拟的时候注意补给线的调度时间,上次课有人在那上面栽了跟头。"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她:"林恩。"
她回头。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隔着半间办公室落在她身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不小心多说了什么又已经收不回来了似的:"你走位图上那几道时间节点画得比你前一天利落多了。"
林恩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说:"是昨晚想通了一件事——等只会让人慢,往前走才能试出来对错。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平衡。"
黄猿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把手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一边在看字一边在想别的事。
林恩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铺着一道斜长的晨光,她沿着那条光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沾了一点蓝色马克笔的墨迹,是她画时间节点的时候蹭上的。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墨迹蹭掉了大半,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印在布料上,淡蓝色的,像一小片被人无意间留下来的天空。
下午的舰队模拟林恩带了第三小组。她从黄猿提过的那句补给线调度入手,在开场前五分钟重新调配了后方支援舰的出动顺序,把原本同步出发的方案改成了梯队式间隔。模拟推演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第三小组的补给线没有被切断过一次,而另外几个小组或多或少都出了周转不畅的问题。助教在评语栏里写了"调度灵活,预判准确"八个字,林恩看了之后没说什么,把评语单夹进了笔记本里。
傍晚回去的时候她在家属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见了一只猫。虎斑纹,蹲在冬青丛底下舔爪子,见她走近也不跑,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继续舔。林恩蹲下来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有吃的,只好冲猫摊了摊手。猫看了她那个动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小渔正站在椅子上往高处的柜子里放东西,看见她进来差点从椅子上歪下来,被林恩一把扶住。小渔站稳之后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一个用彩纸叠的小船,方头方脑的,折痕整齐,像是有人教过的。
"今天学堂手工课,"小渔把纸船放在她手心里,"老师说折船的时候每一道折都要压平,这样船才结实。我折了三次才把它压平。给姐姐的。"
林恩把那只纸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纸是浅蓝色的,折角处被小渔的手指按得有点发白,船底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但她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上了。船头折得很尖,像是会认认真真地破开海浪往前开。
"很漂亮。"林恩说。
她把纸船放在客厅书架的最上层,和那本蓝色笔记本、娜美的心形贝壳、克劳斯的肉干罐子放在一起。新添的物件在架子上挨着旧东西,暖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船的浅蓝色表面上折出一点微微反光的暖调。
小渔站在她旁边伸着脖子看那只船被放上去,然后仰起脸来问了一个问题:"姐姐,你小时候折过纸船吗?"
林恩站在书架前面低头想了想。玛丽乔亚没有折纸船用的彩纸,只有镶着金边的请柬和封着蜡的信函,她那时候偷偷撕过一张请柬的边角试着折什么,但纸太硬了,折到一半就撕破了。
"没有。你是第一个给我折纸船的人。"
小渔听了,点了一下头,然后拉着林恩的手往餐桌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我以后多折几个。给姐姐折一个船队。"
林恩被她拉着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画画时蹭到的灰蓝色蜡笔印。她由着小渔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由着小渔献宝一样地展示今天画的新太阳和学堂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渔"字。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正从天边收拢,从橘色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而窗户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好一阵了,暖融融地把一切拢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