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培训第三周的实战模拟课安排在上午。

林恩走进模拟训练场的时候，发现今天的布置和之前几回不太一样——场地是露天的，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矩形区域，地面铺着软垫，四周立了一圈半人高的挡板，上面架着几盏强光灯。场地中央摆着几个彩色标记点，红的蓝的黄的，像是某种游戏棋盘。

训练场边上放着一排折叠椅，其中一把上坐着一个人。黄色的西装，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显然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看见林恩进来，咖啡杯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黄猿大将今天负责观察和点评，"站在场边的助教说，"大家先热身，十五分钟后开始。规则很简单——红色标记点是目标，蓝色标记点是己方掩护位，黄色是随机出现的干扰信号。你们要在限定时间内从出发点抵达红色标记点并完成'确认'动作，中间会被模拟射击和障碍物阻挡。"

林恩站在队伍里做着拉伸，目光在那些标记点上扫了一圈。红色的点在场地对角线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两道挡板和三个黄色标记点。蓝色点在两侧分布，看起来是用来辅助掩护路线用的。她低头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然后在脑海里推演了两种走法，一种是直线冲过去，另一种是绕蓝点走之字。

黄猿坐在场边喝咖啡，神情散漫得像在晒太阳。但林恩注意到他手里的咖啡杯一直没放下来过，杯口一直对着场地方向，说明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场地在走。她收回视线，把手腕活动开了。

"第一组，开始！"助教吹哨。

林恩冲出去的速度很快。她的路线选择是之字绕蓝点，因为直线上那道挡板的高度需要翻越，翻越过程中会有至少两秒的滞空时间，容易成为靶子。她贴着第一道蓝色标记点侧身滑过去，然后快步斜插到第二道挡板的阴影里，脚步踩在软垫上几乎没有声响。强光灯的光束追着她的移动轨迹在调整，但每次刚锁定她的位置时她就已经换了方向。

她在第三道挡板前面停了一下，观察了前方黄色标记点的位置和朝向。黄色点正在缓慢旋转，像雷达天线一样扫过地面。她算好了角度和时差，在黄点转向背对她的那一瞬间窜了出去，三步并两步冲过了最后那段开阔地带，手掌在红色标记点上按了个结实——"确认"完成。

助教的秒表掐在二十五秒出头。场边有几个同训的军官吹了声口哨，还有人鼓了两下掌。

林恩从场地中央走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黄猿的咖啡杯换了方向——杯口朝向了她。他低头在手里的评分板上写了什么，放下笔的时候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幅度不大，像是随口一说："第二组，红色标记点换成移动模式。"

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移动模式。刚才她算过的一切——距离、角度、挡板位置、黄点旋转周期——全部作废。

她没有抱怨，回到出发点重新站好。助教吹哨，她再次冲出去。

这次的红点在动。它沿着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在场地对角区域来回移动，速度不算快，但完全没有规律，时而停顿时而折返。林恩跑了两步之后被迫调整了策略——她不能再按预定路线跑了，因为目标本身在变。她翻过第一道挡板的时候多花了半秒判断方向，然后在蓝点区域犹豫了一瞬是该左还是右，因为红点的即时位置迫使她必须在两条掩护路线之间重新选择。

她选了左。但红点在下一秒突然折返了，折返的方向正好和她选的路线形成了一段最远的斜向距离。她冲过去的时候差了半步，手指尖碰到了红点边缘但没有按实。等她调整方向重新追上的时候，秒表已经走到三十八秒。

林恩站在红色标记点旁边微微喘着气，垂下手。慢了十三秒。路线选择上出现了判断失误。

她走回场边的时候没有看黄猿的方向，径直走到水台旁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喝不出什么味道来。她把杯子放下，听见身后有人慢慢走过来，脚步声不重，皮鞋踩在软垫边缘的硬质地面上。

"你在做选择的时候多停了一下。"黄猿站在她侧后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她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犹豫了，因为你心里同时在算两种可能性。但你算的时候红点已经在变了。"

林恩没有转身，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水："我在想它折返的概率。"

"折返概率算出来是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林恩沉默了两秒。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被微微的水波扭曲着轮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因为我开始想'万一它折返了'。以前我不会想那么多万一。但最近我习惯了一件事——把风险最大的可能性也纳入考虑，因为我现在不能出事。小渔在等我回去。"

她说完了，然后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奇怪。战场模拟和带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黄猿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把夹在评分板上的笔拿下来，在她那一栏的备注栏里添了几个字。林恩偏过头瞥了一眼——那行字写得潦草，但她看清了："复盘能力。过于周全的预案有时会拖慢即时反应。需平衡。"

"你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不是不去想那些万一，"黄猿收好笔把板子夹在腋下，"是训练自己把'万一'的考虑压缩到决策之前的零点几秒里面。练久了就会变成肌肉记忆，和你在通讯站里把楼梯口的人放倒用的是一样的道理。想完之后就能放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握杯子的手指上——她指节上那道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新皮肤。"你下午还有一堂战术推演课，课后再来找我复盘。我办公室六楼走廊尽头那间。"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林恩端着杯子站在水台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最后那点水喝完，放下杯子去集合。

那天的晚饭是番茄鸡蛋面。林恩煮面的时候往锅里多加了些葱花，小渔坐在餐桌边翻她今天在学堂画的画。画上是三个小人在一片蓝色的背景前面站着，一个高的穿黄色，一个中等高的穿深蓝色，还有一个小小的穿淡粉色。小渔指着中间那个深蓝色的人说："这个是姐姐，姐姐的头发是金色的。左边这个穿黄色的是姐姐的朋友，那个给我奶糖的叔叔告诉我他叫黄猿。右边这个粉色的是我。"

林恩把面碗端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三个小人都长着圆圆的笑脸，头顶的天空被涂成了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白色，像是某个晴朗得发亮的下午被凝固在了纸面上。她把面碗放在小渔面前，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纸角落那个穿粉色的小人。

"你给自己画的是粉色。"她说。

"因为粉色暖。"小渔拿起筷子卷面条，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学堂的老师说，颜色是可以选的。我选了暖的颜色。姐姐也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颜色。"

林恩在小渔对面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番茄汤是红色的，葱花是绿色的，面条是白色的。她想了想，然后说："我选蓝色。深海的那种蓝。"

小渔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那我明天给姐姐换成蓝色。"

吃完面洗完碗之后林恩坐在客厅里翻下午战术推演课的笔记，写着写着笔尖停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通讯虫，打开屏幕，打了一行字："下午那个复盘，你说训练到肌肉记忆，大概要多久？"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上亮起一条回复，很简短，但最后面跟了一句话她没预料到的——"因人而异。你不需要跟别人比。明早我正好有空，早点来办公室，当面给你看个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慢慢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小渔已经洗完澡穿着那套淡蓝色的睡衣趿着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她面前。

"今天学堂发的，"小渔说，"我存了两颗。一颗给姐姐，一颗我自己明早吃。"

林恩把糖拿起来看了看，是橘子味的，橘色的糖纸在顶灯底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把糖放进口袋里，伸手按了一下小渔的头顶。小渔打了个哈欠，靠在她胳膊上眯着眼，像一只找到暖和位置的小猫。

"姐姐你今天比前两天回来的时候累一点。"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嗯。今天学的东西比较多。"

"那明天会轻松一点吗？"

林恩想了一下明天的日程——有靶场射击训练和午后的小型舰队指挥模拟，晚上可能还要去找黄猿当面复盘。她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胳膊上已经快睡着的小渔，声音放轻了："明天不会轻松，但我在努力学。学好之后以后陪你吃饭的时间会越来越多的。"

小渔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匀了。她靠在那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扇形阴影，手指松松地搭在自己膝盖上。

林恩没有动。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就这么坐着，让那个小小的重量靠在自己胳膊上，直到夜深了该带她去睡了，才轻轻抽开手臂把人抱起来放进被子里。

她关了小渔房间的夜灯走出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看了看，没有剥，重新放好。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对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脑海里把白天模拟场上那个犹豫的瞬间重新过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心里那个卡住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角——她好像知道下次该怎么处理了。

她躺下来，把枕头拍松了，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着，依然往右偏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