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一天比林恩预想得平静。
早八点整,她走进马林梵多本部三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都是来自四海分部的年轻军官,肩章上挂着的军衔从下士到上尉都有。教室前面有一整面墙的黑板,粉笔槽里摆着几根没拆封的白粉笔。讲台后面空着,人还没到。
林恩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面上。旁边坐了个扎高马尾的女军官,肩章是上士,看见她掏出笔记本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你第一次来本部培训?我也是。我叫艾琳,来自南海分部。"
"林恩。东海。"
艾琳的眼睛亮了一下:"东海?你是那个斯派罗岛通讯站的林恩?"她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那件事传得可广了!我出发之前我们分部长开会的时候专门提过,说东海出了个新人一个人端了半层楼——就是你?"
林恩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前面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重,像是刻意放轻了,但整个教室的声浪自动退潮了一样安静下去。林恩抬眼望过去,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到讲台后面,深色外套,卷曲的头发今天难得梳理了一下,但领口还是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没拿教案,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讲台左上角,然后抬头扫了一圈满教室的面孔。
"各位早,"库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讲台方向传过来,"我是第一期战术分析课的主讲,库赞。今天不讲大道理,先看案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地名,粉笔在白面上划出清晰的声响。
"新月群岛,伟大航路前半段,三年前发生了一场小型遭遇战。海军派出的是两艘中型军舰和六十人的地面部队,对手是当时悬赏五千二百万贝利的'铁锚'海贼团。作战时间是十七小时。"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数据你们都看得见。人数优势、火力优势、后勤优势都在我们这边。但那一战海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战果是对方团长被俘,船员逃散过半,没能全歼。"
教室鸦雀无声。库赞靠在讲台边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脸庞。
"现在给你们四十分钟。每四个人一组,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赢了数据打输了仗?"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十分钟后各组推一个人起来讲。材料在你们桌肚里。"
林恩从桌肚里抽出那叠薄薄的资料,封面印着新月群岛的简略海图和作战时间线。她低头快速翻了一遍,发现作战记录写得非常笼统——兵力部署那一栏只有"两艘军舰分南北两路包抄"一句话,具体路线和协调机制一片空白;伤员报告里提到"巷战中通讯中断导致误伤",但没写中断的原因。她把资料摊平在桌面上,抬眼看了看艾琳和另外两个凑过来的同组军官。
"你们看这条,"林恩用笔尖点了点"通讯中断"四个字,"没有说明中断原因。但新月群岛的地形是火山岩地貌,信号容易被岩层阻隔。如果当时两路部队进入岛上的时候没有预先部署中继点,一到内岛就会被地形切碎。"
"那应该怎么办?"同组一个男军官皱着眉问。
"如果我是现场指挥,"林恩说,"我会让两艘船各带一组独立的短距通讯器和两个信号中继兵。先上岸的把中继兵留在沿海线路上,确保信号回路不被打断。然后两组走同一条进岛路线而不是南北分路,被切断的风险会低很多。"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艾琳低头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四十分钟后,库赞点了四个组起来讲,林恩被推举上去。她站在讲台旁边把那几句话说得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铺陈,结尾的时候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看材料分析的,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
库赞靠在讲台边听完了全程。林恩讲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勾,然后抬头说了句"下一位"。
午饭的时候林恩拿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库赞端着托盘站在后面三排的位置,朝她抬了抬下巴:"坐那边去,空位。"
她走过去坐下之后库赞在她对面落座。他吃得很慢,叉子在盘子里拨着蔬菜,像是不太饿,纯粹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新月群岛的资料你看了多久?"他问。
"讲课前那四十分钟。"
"两页纸四十分钟就能看出通讯中继的问题,"他把叉子放下,抬眼看她,"说明你脑子里有一种习惯——把事情拆散了看里面缺了什么东西。这个习惯很难练,有的人带了十年兵还练不出来。"
林恩低头扒了口饭,没有接话。她觉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库赞的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她也就不觉得别扭了。
下午的课是体能测试和格斗评估。林恩在体能测试里跑进前三名,格斗评估被安排和一个体校出身的少尉对练。对方比她高一头半,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她侧身避开然后蹲低重心,精准地在他右腿支撑的瞬间出手扫了过去。对方摔在地垫上的时候吭了一声,起来之后居然笑着对她伸手说"好干净的扫腿"。
傍晚下课的时候,林恩背着包走到家属区门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小渔坐在书桌前面背对着门口,听见门响就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的画纸——今天的太阳画得比昨天又圆了一些,周围的光线多了好几道,还用绿色的彩笔在太阳底下画了一片草地和几朵零碎的小花。
"姐姐!"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我今天上了画画课!老师说我画的波浪线已经很稳了,可以开始学画船了!"
林恩蹲下来看她举着的那张画。阳光、草地、小花,右上角还有一只飞得很高的鸟,翅膀画成了两个大弧线。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绿色草地的边缘,颜料还没全干,沾了一点在指尖上,绿莹莹的。
"那就画。等你会画船了,教我。"林恩说。
小渔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画纸转过去,在背面写了一个小小的"林"字和一个更小的"渔"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两只靠在一起的小蚂蚁。
晚饭后林恩洗了碗,坐在客厅里翻今天的课堂笔记。小渔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继续画画,蜡笔在纸面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电话虫忽然响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是那只专用的。她拿起来看了看,屏幕上有条文字讯息,简短的几个字: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署名。但那种用词的习惯她认得。
她握着电话虫,低头看着那行字亮着微光悬在屏幕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顶灯的光把地毯上的蜡笔盒照得五颜六色的。小渔趴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换了一支橙色的蜡笔继续画,呼吸轻而均匀。
她打字回过去:"挺好的。课讲得很好。晚饭吃了面。小渔画了一整天的太阳。"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一条讯息浮上来,比上一条短了些,像是有人在按下发送键之前犹豫了一瞬删了几个字又重打——
"那就好。"
林恩看着那三个字,在灯光下坐了好一会儿。小渔从地板上抬起头来看她:"姐姐你在跟谁发消息?"
"一个朋友。"林恩把电话虫放回桌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在息屏上模糊的轮廓,"他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渔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画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脸来,认真地说:"姐姐,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偏一点点。我刚才看见了。"
林恩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地毯上趴着的小渔。客厅顶灯的光落下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拢在同一个光圈里。她伸手把地毯边角翘起来的一片蜡笔碎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煮蛋花粥。"
小渔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她,举着橙色的蜡笔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比划了两下:"那我要把明天的太阳画在粥碗旁边。"
林恩没有说好,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偏了一点点。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把窗帘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小渔画完最后一朵小花、打着哈欠被林恩带进房间、掖好被子关上夜灯,才熄灭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林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又看了一眼那只电话虫。没有新消息。她把电话虫放回桌上,关灯躺下来。在黑暗里,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右偏了一点点。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在枕头的阴影里还保持着那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