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马林梵多的那天,海面上飘着细密的雨丝。雨水把白色的海军本部大楼冲刷得格外干净,巨大的"正义"二字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林恩牵着小渔走下舷梯的时候,小渔撑着一把比她脑袋大两圈的伞,伞面歪歪斜斜地举着,把自己遮住了大半,但林恩的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雷奥走在前面带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伞往林恩那边偏了偏。
码头上有两个人等着。
一个穿着标志性的黄色西装,撑着伞站在最前面,姿态散漫得像在等一杯咖啡。另一个是深色外套的瘦长身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半低着头,像是刚被人从办公室里拽出来。
黄猿看见林恩的身影在雨幕中由模糊变清晰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快步迎上去,只是把伞微微抬高了些,让视线更开阔地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个中士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的伞歪得离谱,两个人的肩膀都被雨水打得湿了一大片。雷奥走在侧前方,整个人的伞面全偏向了林恩那边,自己的后背淋得透湿。
"到了。"黄猿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远。
林恩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淋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但她站得很直,肩章上的两颗银星在阴雨天里依旧亮着。"报告,护送任务完成。人带到了。"
黄猿低头看了小渔一眼。小渔把歪斜的伞正了正,仰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穿黄西装的高大男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伞举高了些,往黄猿那边偏了一点。黄猿的伞沿碰到了她的伞沿,两把伞在细雨中碰出很轻的一声"啪"。
"你就是小渔?"黄猿问她。
小渔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你是林恩姐姐的朋友吗?"
黄猿看了林恩一眼。林恩正在用手背擦下巴上的雨水,没有看他。黄猿收回目光,对小渔说:"算是。你先进去把头发擦干,外面冷。"
旁边那个深色外套的男人——林恩后来才知道他叫伯纳德,是本部的后勤主管——上前一步朝小渔弯了弯腰:"小姑娘,跟我来,我带你去房间认路。里面有热水和干毛巾。"
小渔看了林恩一眼,林恩朝她点了点头。小渔就松开了一直攥着的衣角,跟着伯纳德走向了本部大楼侧面的家属区入口。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恩和黄猿还站在雨里,两把伞并着,一个黄一个蓝,在灰色的雨幕里像一小块被保留下来的颜色。
小渔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码头附近没有别人,雷奥已经识趣地走远了,只剩下林恩和黄猿站在雨里,隔着半步的距离。黄猿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把她的肩膀重新罩进了干燥的范围里。
"瘦了。"他忽然说。
林恩抬头看他:"半个月没见,瘦不了那么多。"
"我看得出来。"黄猿的语气里没有解释的余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缠着白手帕的手指上,"手怎么了?"
"路上蹭了。"
"缝了?"
"没有,就蹭破皮。"
黄猿盯着那只缠着手帕的手指看了几秒。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浅蓝色的花。他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孩子,"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恩沉默了几秒。雨伞边缘滴落的水珠在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她叫我姐姐了。我不能扔下她不管。培训的这三个月我让她住在家属区,我每天训练完了回去陪她。等培训结束,我申请调去有家属安置条件的分部。她跟我走。"
黄猿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懒散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更实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带着一个孩子,你的调令会受限制,任务安排也会被条件约束。很多一线的派遣不会优先考虑你。"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带她?"
林恩抬起头看他。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但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水帘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藏在伞下阴影里的眼睛上。
"我以前也是被放在那里的,没有人管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位置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实,"如果我能让她不用重复那条路,我就做。调令受限就受限,不是非要冲在第一线才算能做事。"
黄猿看了她很久。雨在他们周围细细密密地下着,远处本部大楼的轮廓被雨幕柔化了边缘。然后他松了松握伞柄的手,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跟着她的那些话一起松了。
"行。"他说,"家属区那边我会打招呼。后勤会安排她进本部的附属学堂,每天有车接送。你训练结束之后可以去接她。"
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寸,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林恩头顶,他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淋湿了,浅黄色的西服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走吧。"他说,"先把你带进屋里把头发擦干。你淋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恩跟着他并排走进了本部大楼的侧门。门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面铺着防滑的灰色砖,雨水从伞骨上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迹。她站定之后接过黄猿递过来的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放下来的时候,对面的人正靠在墙边看她,手里多了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红茶。
"手帕换下来。我让人拿去烘干。"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缠着的那片白手帕,浅蓝色的小花已经被雨水浸湿了,颜色洇开了一些,像一朵开在湿润苔藓上的野花。她没有立刻拆,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黄猿。
黄猿端着那杯红茶走过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替人递个文件一样平常——把她指节上那圈湿透的手帕解了下来。他的指腹碰到她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的时候,皮肤的温度透过湿润的布料传过来,他的手势轻得像在拆一个容易被碰碎的东西。
手帕解下来了。他把它叠了两叠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红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喝。加过蜂蜜了。"
林恩低头喝了一口。热的,甜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了一整条线。她握着杯子站在暖黄色的门厅里,头发还是半湿的,肩膀上被雨水浸过的布料贴着皮肤有些凉,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觉得——踏实。
"黄猿。"她喊了他一声。
"嗯?"
"我路上把小渔带在身边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想我小时候没有人接的那段日子,想克劳斯放我走的时候说的话,想我在曙光镇院子外面蹲下来等她开口的时候她第一次看我的那个眼神。然后我发现——"
她停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好像正在一点点地,把以前缺失的东西补回来。用自己的手。"
黄猿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用那种"说得对""你可以的"之类的话去接,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了两个字:"那就补。"
门厅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雨声打在屋顶和窗玻璃上,变成一种细密的、白噪音一样的衬底。林恩站在暖黄色的光里喝完那杯红茶,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抬手把半湿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带我去家属区认个路,"她说,"我得先去跟小渔说一声我到了。"
黄猿从墙边直起身来,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这边走。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马林梵多本部侧翼的走廊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黄一蓝,在灰色的地砖上沿着墙根慢慢地往前移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雨势已经收了,天边露出一道窄窄的淡金色晴光,把云层镀了一层暖色。
小渔正在那个窗边的房间里等着她。而窗外的天,正在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