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小渔是被海鸥叫醒的。
她从椅子上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露出的半边脸上印着睡出来的椅背纹路。她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看见林恩正站在船舷边和雷奥说话,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小渔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趿着拖鞋走过去,安静地站在林恩侧后方。
雷奥看了她一眼,朝林恩说了句"你们先缓缓,午饭时候有补给船靠过来,到时候再调整一下物资",然后转身走了。林恩转过身来,看见小渔站在身后,弯腰顺手把她睡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
"睡得怎么样?"
"做了个梦。"小渔说,"梦见白房子。很长的走廊。我一直在走,没走到头。后来有人喊我名字,我就醒了。"
林恩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喊你名字的是谁?"
小渔想了想,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但我回头了。然后我就醒了。"
林恩伸手替她拢了拢外套领口:"以后你的名字会有人天天喊。吃饭的时候喊,出去玩的时候喊,睡觉前喊。喊到你觉得'小渔'这两个字是你自己的。"
小渔眨了两下眼睛,低下头,嘴角抿着,但是那道细小的弧线已经被林恩看得清清楚楚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林恩带着小渔在甲板上慢走了几圈,指给她看船舷外的海鸟种类——黑背的是海鸥,白肚子飞得低的是鲣鸟,偶尔有长翅膀的信天翁从很高的地方滑过去,翅膀展开像两片移动的云。小渔仰头跟着那些鸟的轨迹转着脑袋,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直喊脖子酸,但笑声从她嗓子眼儿里漏了出来,细细的一缕,不仔细听就会被海风盖过去。
中午补给船靠过来的时候,林恩带着小渔在船尾看水手们搬货。箱子码在甲板上堆成一小座山,有水、蔬菜、成袋的面粉和一筐一筐的水果。有个中年水手看见小渔站在那里张望,顺手从筐里摸了个橘子扔过来,被林恩一把接住,水手朝她竖了个拇指,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林恩把那个橘子剥了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小渔。小渔接过去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被酸得眯起了半边脸,眉毛拧成一团,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酸?"林恩把自己的那半也尝了尝,确实是没熟透的青皮橘,酸得牙根发软。她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小渔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吃完酸橘子,眼睛里的惊讶变成了崇拜,小声说了句"姐姐你牙齿真好"。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能见度降了些,航速也慢了下来。林恩靠着船舷把笔记本掏出来写了几行,小渔趴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雷奥早上塞给她的一支铅笔和几张废弃的作业纸,在上面画一条一条的波浪线。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擦一下擦不掉的线条,留下一点灰灰的印子。
雷奥从船舱那边走过来,看小渔在画画就放轻了脚步。他站在三步之外看了看那些线条,对小渔说了一句"波浪的弧线你画得不错,但海面的光影要有深浅变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压扁了的炭笔搁在栏杆上,走了。
小渔看着那截炭笔犹豫了几秒,拿起来换到手上,在纸面上试着划了一道——炭笔比铅笔软,留下的痕迹更粗更黑。她划了第二道、第三道,然后开始在波浪线之间填上深浅不一的斜纹,慢慢地,纸上那片海有了层次。
林恩看着她画,没有出声。
到薄雾散尽的时候,小渔已经画完了满满一张纸。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把那张纸递给林恩。纸上画的是一片海,波浪层层叠叠,中间有一条细长的白色痕迹——像是船尾拖出来的航迹。
"这是我们现在坐的船。"小渔说,"我画下来了。以后如果忘了今天,我还能看这张纸。"
林恩把那张纸接过来,指腹轻轻抚过纸面上炭笔留下的粗糙痕迹。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和小渔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以后会有很多张纸。画满一本就换新的,一直换到你不想画为止。"
小渔没说话,但她把铅笔和炭笔收在一起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两下,像是放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雷奥忽然从驾驶舱走出来,神色比平时认真了些。他走到林恩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前方三海里处有艘商船发了求救信号,说是遇到了海贼。我们这艘船虽然是非战斗型的,但船上还有两门小炮和几支步枪。黄猿大将那边问你的意见。"
林恩站直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正趴在栏杆上看夕阳的小渔,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低:"商船上有多少人?"
"发了信号的那艘船大概二十人左右。海贼船不大,据说就一艘。"
"多久能到?"
"全速前进的话,二十分钟。"
林恩沉默了三秒。她的指关节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我们绕半圈从侧翼靠近。开炮前先喊话,能让他们投降最好。你负责掩护船尾,我带人上去。"
雷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林恩走到小渔旁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小渔,你先回船舱待一会儿。把门锁好,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敲三下门,你再开。"
小渔转过头看她,灰褐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深。她没有问"你要去干什么",她只是从栏杆上滑下来,走到林恩面前,把口袋里那截炭笔掏出来放进林恩的手心里。
"姐姐拿着这个。它会保佑你的。我画的波浪都很漂亮,漂亮的东西会带来好运。"
林恩攥着那截炭笔,炭墨蹭了一点在掌心里,灰黑的。她把炭笔收进口袋,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小渔的肩膀:"去吧。锁好门。"
小渔跑回了船舱,门关上的时候传来了锁簧落下的一声轻响。林恩站起来转身走向前甲板,从武器柜里取了一把制式步枪检查弹夹,然后把军刀别在腰侧。雷奥已经在船头等着了,手里攥着望远镜朝前方的海面来回扫。
她眯起眼望过去。暮色里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靠近,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是商船的桅杆。桅杆旁边另有更小的一艘船贴着它,像水蛭吸在皮肤上。
"全速。"林恩对舵手下令,"从右舷方向切入。喊话。"
军舰加速冲过去的时候,暮色把海面染成了一整片暗红色的绒面。林恩站在船头,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举起扩音器朝前方喊了一句:"海军!立刻停火投降!"
那边传来一阵骚乱。海贼船上有人朝这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道细长的水花。林恩侧身避了一下,然后朝炮手点了点头。
第一发炮弹打在海贼船侧面的水里,炸开的水柱把船身晃得歪了一下。第二发打中了甲板边缘,木屑飞散,有人喊着跳了船。林恩不等第三发,直接踩着船舷跳到了海贼船的甲板上——落地的瞬间用枪托砸翻了最近的一个人,顺势一个旋身扫倒了第二个。动作利落得像她从卡德罗的训练场上走出来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一样。
剩下两三个海贼见她一个人跳上来,愣了一下然后举刀冲过来,被雷奥从侧翼一连几枪打掉了武器——他没打人,子弹精准地擦着刀柄飞过去,把刀震脱了手。林恩趁着那些人手里空了的空当,快步上前,一一制服。
前后不到六分钟。整艘海贼船被控制住了。
被劫持的商船船员从船舷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有泪也有笑。有个老水手朝林恩挥手喊了句什么,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她听见了其中几个字"海军""救我们"。
她站在海贼船的甲板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枪的手。枪管还微微发烫,指节上磕破了一小块皮,血珠细细地从伤口渗出来,但她没觉得疼。她转身跳回自己的军舰上,雷奥正在给被俘的海贼上绳,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手破了"。
"没事。"林恩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朝船舱方向走去。她走到小渔的房间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小渔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先是看了一眼林恩的脸,然后视线往下落在她手上。她的目光在那一小块蹭破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片叠好的干净手帕,递到林恩面前。
"包一下。"她说,"我是小孩,手帕干净。"
林恩低头看着那片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角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浅蓝色花——大概是瑞秋给她准备的。她蹲下来把手帕接过去缠在指节上,小渔低着头看她一圈一圈地绕,绕好了还伸手帮着按了一下系紧的结。
然后小渔抬头看着她,用那种十一岁孩子特有的、又直接又认真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姐姐,你每次出任务都会受伤吗?"
林恩蹲在她面前,缠着白手帕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碎发:"不常伤。这次蹭了一下,不疼。"
"那你下次能不能少蹭几下?"小渔的眉毛微微皱起来,"我手帕也不多。"
林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她很少有的那种笑,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气音,眉眼都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她蹲在船舱门口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然后用包扎好的那只手把小渔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她说,"我尽量。"
那天晚上她们在船舱里吃了晚饭,是雷奥端过来的两碗热腾腾的杂烩汤和一大块切片面包。小渔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汤里,吃得很慢但全部吃完了,还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端起来喝干净了。她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汤渍,林恩伸手帮她擦了,擦完了小渔说:"姐姐,今天我画了波浪,吃了橘子,还画了船的航迹。"
"嗯。明天会画更多。"
小渔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攥着被子边沿,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林恩:"姐姐,以后每天都能画新的东西吗?"
林恩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把外套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她看着小渔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壁灯的小小光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负担轻了的那种轻,是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接住了,稳稳地托在半空中,不会掉下去。
"每天都会有新的,"她说,"你会有画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