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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曙光镇到伟大航路入口的航程需要两天。林恩带着小渔登上一艘民用客船的时候,女孩一直攥着她的衣角,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小片布料,不紧,但始终没有松开。客船不大,船舱里挤着十来个乘客,大多是普通的商贩和旅人。林恩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渔坐在她旁边,把脸朝向窗外,看着码头和镇子在舷窗外一点一点缩小成轮廓。

"晕船吗?"林恩问。

小渔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一直在窗外,海面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泛着粼光的青灰色。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画着什么——画的线条很软,不像是地图或者符号,更像是随意流淌的弧线。

船舱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聊天。林恩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小渔的膝盖上,然后靠回椅背,但没有睡着。她的余光一直扫着舱门和窗户的方向,这种警惕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

第二天下午,船靠近了伟大航路入口处的换乘港。港口比曙光镇大了很多,栈桥延伸向远处,停靠着各种型号的船只。林恩牵着小渔走下舷梯的时候,小渔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港口上空那些交叉的钢架结构和飘扬的各种旗帜,灰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大片颜色——蓝的、白的、红的、海上的、天上的。

"这里比以前那个地方大多了。"小渔说。她的声音比在曙光镇的时候稍微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又轻又细,但音节之间的间隔短了。

林恩蹲下来和她平视:"这还只是最外面。再往里走会更大。等会儿我们要换乘一艘军舰,那艘船比这个客船大好几倍。"

小渔歪了歪头看她:"军舰是干什么的?"

"保护人的。"林恩替她把外套领子理了理,"也有时候打仗。但大部分时候是在海上巡行,确保经过的船只安全。我带你去的那艘军舰不会打仗,它只是顺路载我们去马林梵多。"

"马林梵多是什么地方?"

"海军本部。以后我要在那里待三个月培训。你也在那里待一段时间,那里有个专门给家属住的生活区,有院子,有学校,能种东西。"

小渔听得很认真,每听一句就眨一下眼。她眨了第四下的时候,忽然问:"那我以后能学画海图吗?"

林恩的嘴角翘了一下:"可以。我有个朋友也画海图,到时候让她教你。"

小渔点了点头,重新攥住了林恩的衣角,跟在她的侧后方走进了港务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制服和便装混杂在一起,有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子,有人举着牌子等人接船。林恩带着小渔穿过人群走到指定的候船口,那里停着一艘中型军舰,船身上的海军标志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军舰的舷梯口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不算高,身形偏瘦但站姿笔直,头发是沙金色的,被海风吹得微微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看见林恩走过来的时候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塞进裤兜里,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林恩中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北方的尾音,"我是本部的联络官雷奥。黄猿大将有令,让我送你们一程。"

林恩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渔缩在林恩身后,从她腰侧探出小半个脑袋看了雷奥一眼。雷奥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过去,放在旁边的栏杆上,然后自己转身先上了舷梯,留出空间让她们慢慢走。

小渔看着那颗奶糖犹豫了两秒,伸手拿了起来,没有剥,捏在掌心里。她跟着林恩走上了舷梯,踏上甲板的时候脚下传来的那种坚实的金属触感让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船在傍晚启航。小渔被安排在船舱里休息,林恩带她认了房间的床位和洗手间的位置,又去食堂端了一碗热粥和半条蒸鱼回来。小渔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粥,鱼只动了三四筷子,但比起曙光镇瑞秋说的"几乎不吃东西",已经好了太多。

天黑之后,林恩坐在船舱门口的折叠椅上值夜,手里攥着一杯凉掉的茶。她没开灯,就着走廊拐角壁灯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写了几行今天的记录,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海。夜海在星光下是浓墨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长条泛白的尾迹,像一笔细长的墨痕拖在纸面上。

船舱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小渔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在头顶,手里抱着林恩的外套。她看林恩坐在门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门拉开,趿着不合脚的拖鞋走出来,在林恩旁边的椅面上坐了下来。

"睡不着?"林恩问。

小渔点了点头。她把林恩的外套抱着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和白天比起来像一只缩起来的小动物。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以前睡觉的屋子,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我没有数的日子,但我觉得我数过很多次月光。"

林恩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茶递过去。小渔接过来捧在掌心里暖手,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里面映着一点星光。

"林恩姐姐。"小渔喊了她一声。

"嗯。"

"你说以后没有人捆着我长大了,是真的吗?"

林恩侧过头看她。女孩在昏暗的光线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她看着小渔攥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让指甲盖泛了白,但她的声音是软的。

"是真的。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小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动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两下又落了回去。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上的外套里,声音闷在布料里面,嗡嗡的,带着一点颤动:"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我从来没有叫过别人姐姐。"

林恩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头顶的发旋,力道轻得像碰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叫吧。"

小渔从外套里抬起脸来,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那片亮的东西已经不是水光了,是另一种,像是刚擦过的星星表面,干净地、亮晶晶地映着整片夜空。

"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但清清楚楚。

"嗯。"林恩应了一声,然后把那只按在她头顶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那只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了一些——不是力气变轻了,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出去,又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流进来,一进一出之间,整个人的重心更稳了。

小渔靠在她旁边重新安静下来。夜风吹着,船在走,星星和月光在头顶铺了满满一层。林恩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小小的、裹着外套的身影,她已经在椅子上蜷着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林恩把她手里的杯子轻轻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从她怀里拉出来重新给她裹好。小渔在睡梦里唔了一声,把脸往外套里蹭了蹭,呼吸的节奏没有变。

林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从玛丽乔亚那扇翻出去的窗子开始,她这一路上接住的每一双手、拉起来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把她自己身上那些绑了十八年的绳子一根一根地解开了。救小渔,就像是在救那个六岁趴在窗缝上看外面的自己。

她把手臂枕在脑后,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闭上了眼睛。夜还长,船还在走,明天醒来又是新的海面。她旁边睡着一个小小的、叫了她"姐姐"的女孩。

这大概就是在玛丽乔亚的时候,她趴在窗缝里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日子。但那些想象不出的日子,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真实的、有重量的、踏踏实实的经历。她就坐在里面,在海风里,在星光的船舷边,在这艘走向更开阔海域的船上面。

风从她身侧吹过去,把额角的碎发拂开了又落下来。她的呼吸和海浪的节奏慢慢合在了一起,平稳绵长,像是这艘船本身就正在把她往家的方向带——一个她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