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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培训通知下来之后的第五天,林恩接到了来自分部的特别任务通知。

她坐在值班室里把那页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任务内容只有一行——"护送指定人员前往伟大航路入口",落款是海军本部直属调度处,红戳盖得端端正正。指定的被护送人员是一串数字编号,没有姓名,编号后面附了简短备注:天龙人,未成年,身份敏感。

林恩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慢慢吐了一口气。自从香波地回来之后,她对天龙人这三个字的感受变得更复杂了。从前在玛丽乔亚的时候她是其中一员,她看着那个系统如何运转,如何用铁框把树捆成一模一样的形状。现在她走出了那个铁框,再回头看的时候,她既认得出那些树,也认得出那些铁框。

她伸手拿起了通讯虫。

黄猿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什么。她还没开口他就先说了:"你看到任务了。"

"看到了。"林恩的手指在通讯虫的壳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编号我查了数据库,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你认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黄猿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斟酌后的措辞:"那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女孩。她父母上个月被处决了。"

林恩的手指停在了壳子上。

"她母亲是天龙人,父亲不是。按玛丽乔亚的法律,天龙人只能与天龙人通婚。她父亲被定为'玷污血脉'的罪名,母亲也被剥夺了身份。孩子因为是混血,不享有天龙人权利,但也不归属平民。他们把她放在一个中间的、谁也不管的位置上,跟流放差不多。"

黄猿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过来:"她在玛丽乔亚的西翼待了三个月,没有人去看她,也没有人管她的死活。我上周才知道这件事。林恩——她比你当年更早地失去了那个地方。"

林恩攥着通讯虫,指尖发白又松开。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她叫什么?"

"本名是玛丽亚·菲杰兰德。但她父母给她取过一个名字,不在玛丽乔亚的记录里。叫小渔。"

"小渔。"林恩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还没有完全化开的糖,有些涩,有些苦,但最里面有一点微弱的甜。"她要被送到哪里?"

"伟大航路入口的那个小岛,叫曙光镇。那里有一个非官方的收容所,专门收容从玛丽乔亚流放出来的人。五老星默许它的存在,但不会公开支持。那个孩子会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林恩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桌面上那张任务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她伸手压住纸角,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带上了某种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类似于承诺的重量:"我去接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黄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那种斟酌的措辞消失了,换成了他惯常的那种沉实的、放在那里不会动的语气:"你确定?你还有不到两周就要启程来本部培训了。这个任务来回至少七天。"

"来得及。路上不耽误。"

"……好。那你去。我在曙光镇那边安排了人接应。你到了直接去找一个叫瑞秋的女人,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林恩把通讯虫放下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只海鸟掠过,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飞速划过的影子。她把那张任务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钝钝的疼从骨头里泛上来,但她没有在意。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恩独自背着行囊登上了开往曙光镇方向的小型快艇,船不大,除了舵手之外只有她一个乘客。她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海面,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往后扬,露出额角那一片淡金色的发根,在薄薄的晨光里像一小簇细碎的光点。

航行了两天一夜。快艇在第三天清晨靠上了曙光镇的码头。

曙光镇很小,码头就一条短短的栈桥,木板被海风和潮水侵蚀得发白。镇子依着一面缓坡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晾着渔网和彩色的布条。空气里有种和海岛渔村都差不多的咸湿味道,但她走几步之后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一样——街上的人很多,肤色和装扮各异,有人穿着料子极好但已经磨旧的衣袍,有人赤着脚但背脊挺得笔直。他们走路的时候不低头,目光里没有那种被驯养过的东西。

她按照黄猿给的地址找了一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门没锁,推开来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墙角种着薄荷和罗勒,叶子被清晨的露水洗得鲜绿。院子里蹲着一个女人,头发剪得极短,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正在用喷壶浇花。她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目光在林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林恩?黄猿提过你。进来吧。"

瑞秋比她想象的年长一些,眉骨很高,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舒展开。她放下喷壶带着林恩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屋子里光线很足,靠窗的矮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

"小渔在后院。"瑞秋给她倒了杯水,"她来了一周了,不怎么说话,饭吃得很少。我没办法让她开口。她父母的事她亲眼看见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撑住不说话已经不容易。"

林恩端着水杯没有喝。她透过屋子后窗望了一眼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女孩,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了棱角。她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得很慢很认真,树枝尖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细响。

林恩把水杯放下来,走出后门,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双很大的眼睛,灰褐色的,像被雨洗过的石头。女孩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画。

林恩没有靠近。她在距离女孩大约五步的地方蹲下来,保持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颗橘子糖,包着橘色的玻璃纸,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亮。她把糖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林恩。"她说。

女孩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看了更久一些,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到地上那颗糖上,然后又移回来。她没有伸手去拿,但她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

林恩没有催,就蹲在那里等着。午后院子里的光很安静,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几十片小扇子同时扇动。瑞秋站在屋子后门口没有出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

过了很久,久到林恩蹲得腿都开始发麻了,那个女孩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嗓子被干涸堵住了半截:"你不是他们那边的人。"

林恩没有问她"他们"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不是。我以前待过,但出来了。"

女孩低着头看那颗橘子糖。阳光落在玻璃纸上,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色的光斑,映在她瘦削的手背上。她伸出了手,动作很慢,指尖碰了碰糖纸的边缘,然后把它拿起来攥在了掌心里。

"我妈妈说,要是有人给我糖吃,那个人是好的。"女孩的声音还是细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颤颤的波动,"她说她以前也收到过一颗糖,是红土大陆上一个小姑娘给的。"

林恩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攥着糖的手和低垂的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那个在红土大陆崖边昏迷的少年,她放了一壶水在他身边。少年的脸上有伤,衣服破破烂烂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遇见了谁、把那段经历讲给了谁听。但她知道那个故事被传了下来,传到了这个女孩的耳朵里。

"你妈妈说的那个小姑娘,跟你长得很像。"女孩抬起头来看了林恩一眼,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眼睛的颜色。一样。"

林恩蹲在原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角的淡金色碎发吹得拂过眉骨。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女孩攥着那颗糖,低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糖纸的褶皱。她的声音在风里碎碎的,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她说那个小姑娘以后一定会走出去的。她说她见过那种眼神——跟关在笼子里的鸟不一样,是那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飞出去的眼神。"

院子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镇子上有人在唱歌,调子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模模糊糊的。林恩蹲在石板地上,双腿已经完全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女孩面前的地上。

"小渔。"

女孩抬起头看她,眼眶里有东西在颤,但始终没流下来。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林恩说,"那里没有人捆着你长大。你可以在院子里种东西,可以在窗户上画你自己喜欢的画。早上没有人来敲门让你穿五层裙子,你想剪头发就剪,想跑就跑。"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你要跟我去吗?"

女孩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皮肤是暖的,指节上有训练磨出来的茧,掌心纹路清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橘子糖,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放进了林恩的掌心里。

手很小,骨节突出,掌心凉凉的。林恩合拢了手指把那只小手包住,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女孩看着她晃了一下,嘴唇忽然动了动,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是林恩第一次看见她笑。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她牵着那只小手从院子走出来的时候,瑞秋靠在门口看着她们,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帕叠了叠放进林恩的口袋里,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什么一样。

林恩牵着小渔走过曙光镇的碎石路走向码头。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两侧晾着的彩色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有只虎斑猫蹲在墙头上晒肚子,眯着眼看了她们一眼又闭上了。

小渔走得很慢,但不犹豫。她被林恩牵着的那只手里攥着橘子糖,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路边的薄荷叶子,沾了一点清凉的香气。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坐船吗?"

"嗯。坐船。然后换一艘更大的船。"

"去哪里?"

林恩低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女孩的头发上,浅棕色的,软软地贴在耳侧。她的侧脸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可能是在哪里磕的,也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但她牵着小渔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林恩说,"有很多很多海。比你以前见过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