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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回东海的船是第二天清早出发的。港口雾气还没散,岸上的灯火在雾里洇成一团团暖色的晕,海鸟停在桅杆上缩着脖子,被船身的震动惊了一下才展开翅膀飞走。

娜美站在船舷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了四罐橘子酱、两包干果和一块花色头巾——香波地买的,说是要带给东海老家的朋友。她看着那座岛一点一点变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林恩,我昨晚没怎么睡着。"

林恩靠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半埋在立起来的领子里:"我也是。"

"我在想那个姑娘。铁环的。"娜美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碎了大半,"我昨天晚上在客栈外面又看见那种铺子了。窗户开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林恩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娜美肩上的头巾角理了理:"哭的人很多。我们救不完。"

"那你以后还会救吗?"

"会。"林恩的回答没有犹豫,"救不完也要救。救一个算一个。"

娜美偏过头来看她。晨光从东边爬上来,把林恩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还隐在阴影里。娜美看着那半张被光照亮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认识的那天又变了一些——那时候她的眼神是冷的,像包着一层壳;现在那层壳薄了,底下的东西透出光来了。

"林恩,"娜美的声音在海风里抖了一下,"你以后要是离开东海了,会带上我吗?"

林恩转头看她,目光在娜美脸上停了两秒。娜美的表情里有种认真的、不设防的诚恳,和她平时嬉皮笑脸抢饭团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那张航海图,画了多少了?"林恩问。

"东海的画了快一半了。"

"接着画。画到伟大航路的时候,我还在你旁边。"

娜美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地吸了一下,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过去继续看海。海平线上香波地群岛的红树冠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绿色斑点,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航程平静得像一缸死水。没有海贼,没有风暴,甚至连海鸟都少见。船在大海上慢悠悠地漂了四天,沿途停了两座补给岛,加完淡水就走。

第四天晚上,林恩值夜班。她一个人坐在船头的弹药箱上,腿悬在船舷外面晃着,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通讯虫——黄猿给的那只,不发讯号的时候跟块石头差不多。她翻开通讯虫背面的盖子看了看电池余量,还算充足,但也不算多。她想了想,没打。

但通讯虫自己响了。

她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抽屉,然后是黄猿的声音,比平时隔着点距离,像是把电话虫放在桌上自己没拿着:"……喂?你在值班?"

"你怎么知道我在值班?"

"你这几天这个时间都醒着。而且东海到香波地那条线的返航船一般都是这个钟点设夜班岗。"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我调了你的航程日志。"

林恩笑了一下,嘴角在海风的凉意里弯了个弧度:"你查我岗。"

"我查所有下士的岗。这是大将的职责。"

"你查别的下士会半夜打过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黄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他把电话虫拿起来了:"……不会。"

林恩握着听筒,听着那边细细的电流声和黄猿若有若无的呼吸。海风从船舷外面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但她没去拢。她坐在弹药箱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脚后跟轻轻敲着铁皮箱子,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黄猿,"她说。

"嗯?"

"我前两天在香波地,看见一个天龙人打奴隶。十四五岁的孩子,肩膀上的皮被打烂了,整块翻起来,血顺着脊背流到腰上。那个孩子在发抖,但没有出声。旁边有人路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绕道走,还有人在笑。"

黄猿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我站在船上看见了。我没有跳下去。我攥着栏杆,手攥出四个印子,但我没有动。因为我知道我动了也救不了他——我当时在船上有任务,脱不开身。而且就算我下去了,那个天龙人身边有十几个护卫,我一个下士拦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航海日志。但黄猿听出了那些平直的字句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像石头压在胸口。

"然后你做了两件事,"黄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也慢,"你帮了一个逃跑的奴隶,给钱给食物让她走。你帮了一个老船匠修船,没有多说什么。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做你力所能及的事。"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条悬在船舷外面的腿收回来,盘在弹药箱上坐正了:"你怎么连修船都知道?"

"我在香波地也有眼线。我说了我到处埋眼睛。"黄猿的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点那种懒散的调子,但底下还是沉的,"林恩,你现在能做的是把每一步走稳。等你走到更高的位置,你能救的人会更多。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我知道。"林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上还有卡德罗的沙袋磨出来的茧。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不会停下。"

"那就行。"黄猿的声音松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值班值到几点?"

"凌晨四点换岗。"

"还有三个小时。别睡着了。"

"你管我睡不睡着?"林恩弯了弯嘴角。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音很短,像一粒沙子落在玻璃面上弹了一下:"管。我管你。"

林恩把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像含着一颗慢慢化开的糖。她没有再说话,对面也没有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听筒听了一会儿彼此那边海浪的声音——她的海浪是东海温吞的、细碎的浪,他的海浪可能是伟大航路那边更急更响的浪,但隔着一只通讯虫听起来,只剩下一种均匀的、遥远的海潮声。

"黄猿。"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来东海?"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认真:"最近走不开。本部有事。但下次你升职的时候,我会来。"

"那你要等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再立功了。"

林恩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把通讯虫的盖子合上,但没放进口袋,就攥在手心里握着。海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肩膀上那两颗银色的小星吹得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伸手擦了擦,指尖凉丝丝的。

远处海面上忽然亮了一瞬——是一艘渔船的夜灯,在漆黑的海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光,然后又被夜色吞没了。林恩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

她在这里。在这艘船上。在一个谁也不知道她过去的地方。

但这片海上有那么多人见过她——卡德罗、娜美、克劳斯、萨奇、瓦伦特、库赞、山治、路飞——还有黄猿。

她不是玛丽乔亚那个"没有人抱她"的婴儿了。她有名字,有肩章,有人喊她林恩的时候语气是热乎的。

凌晨四点换岗的时候,来接班的士兵看见她坐在弹药箱上,手心里攥着一只通讯虫,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像是想压但没压住的弧度。士兵打了个哈欠问她"你笑啥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一句"没什么"。

走进舱房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天边最远处的云层底下已经透出了一丝蟹壳青,再过两个小时就会亮起来。她拉开门走进去,娜美在下铺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回来了啊"之类的。

林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爬上上铺躺下来。她把手心里那只通讯虫放在枕头旁边,闭了闭眼。

明天会到东海。后天会继续训练。大后天会有新的任务。

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而她,会一天一天地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

船在黑暗中平稳地向前航行,船底的螺旋桨搅动着黑色的海水,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泡沫。天边那条蟹壳青的线在缓慢地扩宽、变亮,一点一点地,把夜空从墨色染成蓝灰色,再染成浅浅的橘粉。

天亮的时候,东海的轮廓浮现在了海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