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恩在娜美的呼噜声中起了床。她把被角掖好,留了张字条压在杯子底下,裹了件灰布外套就出了门。
香波地的早晨和晚上完全是两种气味。夜晚的树脂香和酒气混在一起,到了白天就被露水和烟火气冲淡了,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在卸货,铁皮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林恩低着头走路,帽檐压得低,不像海军,倒像个趁着天亮赶路的旅人。
她本想去13号区域找那家橘子酱铺子,但走了半条街就被另一件事拉住了目光——一棵巨大的红树根茎底下围着一圈人,中间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修一艘捕鱼船的发动机,满手油污,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旱季的河床。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华丽的人,一个胖男人叉着腰骂骂咧咧,大意是"修个破船要这么久,老子还赶着去拍卖会"之类的。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又低又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林恩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几秒。老人修船的手法很娴熟,但那双手在抖,抖得厉害。看得出来不是技术问题,是身体撑不住了。
她挤进人群,蹲在老人旁边,伸手按住了他正准备拧的那颗螺丝:"老伯,这个我来。你告诉我力道。"
老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林恩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年轻的脸,朝他笑了笑。老人犹豫了两秒,然后慢慢松了手,用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螺丝说:"顺时针,要用力,吃到六分紧就行,太紧了会崩牙。"
林恩低头开始拧,她的手指比老人的稳当太多了。不到两分钟,最后那颗螺丝吃到位,她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那群穿华丽衣服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胖男人扔了几张贝利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人弯腰要去捡,林恩先一步蹲下去把钱捡起来塞进他口袋里,低声说:"别跪。"
老人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有点泛红。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收拾好,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
林恩站在红树底下,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蹭干净,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了好几条街,看见卖花的、卖鱼的、杂耍的、弹唱的,也看见了更多她不那么想看的东西——一个脖子上套着铁环的少年跪在路边擦一双贵族的皮鞋,擦完后脑勺上被踹了一脚,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蹲在巷口乞讨,婴儿在哭,她的眼神又空又荒。
她没有停下。每一张脸她都记住了,但她没有停下。
快走到13号区域边界的时候,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烤鱼,但不是普通的烤法,上面浇了某种香料汁,又甜又鲜,勾得人胃里直响。她循着香味拐了个弯,看见一家门面很小的餐馆,门口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一个金发男人正围着围裙在烤架上翻鱼。
金发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翻面、刷酱、撒香料、转手腕把鱼换到另一个火力更小的区域,全程没有停顿,手稳得像在做手术。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裤,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整个人有种"我虽然在做路边摊但我做的是艺术品"的气场。
林恩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开口说话:"看够了就过来坐下,鱼刚烤好,凉了会腥。"
声音懒散但礼貌,不冷不热的。
林恩走进去在棚子底下的长凳上坐下。金发男人把两条烤鱼分别放进两个碟子里,一盘推到她面前,另一盘放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烟,靠着料理台吐出一口白雾:"你不是香波地本地人。本地人不会蹲在街上帮不认识的老人修船。"
林恩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机油的黑痕。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你看见了?"
"路过。顺便看见的。"金发男人弹了下烟灰,"你动作挺利索的,以前修过船?"
"没有。第一次。老人教得好。"
金发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温柔,不针对任何人,像是他天生就带着这种温柔的表情。"那你学得快。把鱼吃了吧,我请客。"
林恩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鱼,上面淋着琥珀色的酱汁,几粒芝麻和葱花点缀在鱼身上,卖相漂亮得像幅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嫩得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鲜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炸开。她嚼完那一口,抬起眼认真地看了金发男人一眼:"很好吃。谢谢你。"
"不客气。你刚才帮老人的时候,我正好在找食材。"他把烟夹在指间,偏着头看她,目光在她的帽檐和露出来的半截下巴上停了一下,"你是海军吧?虽然是便装。"
林恩没有否认。她放下筷子,正视着他:"你是海贼。"
金发男人没有否认。他吐了口烟,嘴角弯着:"那你怕不怕?吃海贼做的鱼。"
"鱼好吃,跟做鱼的人是什么身份没关系。"林恩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而且你刚才说'请客',你请我吃鱼,我欠你一顿。我不会欠海贼的。"
金发男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听着很真。"你这人说话有意思。"他转过身把料理台收拾干净,"我叫山治。草帽海贼团的厨师。"
林恩咽下嘴里的鱼肉,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林恩。海军东海分部,下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草帽路飞,我在东海见过。他……人挺怪的。"
山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挺喜欢他那种怪"的神色:"那家伙确实怪。但他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干净。"
林恩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鱼吃完,放下筷子,认真地擦了一下嘴。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贝利放在碟子底下压着——虽然山治说请客,但她不能白吃海贼的东西,哪怕那鱼好吃得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你钱放多了,"山治瞥了一眼那张钞票,"这个分量用不了这么多。"
"多出来的算明天的。"林恩把帽檐重新压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山治。"
"嗯?"
"你刚才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干净不了。那你觉得剩下的百分之一都去哪了?"
山治把烟拿下来,想了想,手指在烟身上轻轻弹了两下:"剩下的百分之一散在四海各处了。有的在海里,有的在岛上,有的在海军里,有的在海贼里。你遇到了就遇到了,遇不到也别强求。但我觉得你运气不错,你大概已经遇到了好几个。"
林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但她转身走进阳光里的时候,步伐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她在13号区域找到了那家橘子酱铺子,买了四罐,沉甸甸地塞进布袋里扛在肩上往回走。路过一条岔路的时候,她听见了电话虫的响声——她随身带的那只小型通讯虫,黄猿专门给她配的,只通一个号码。
她走到路边一棵红树的背阴处接起来,黄猿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安静,像是把电话虫放在了很近的地方:"你今早是不是碰见草帽团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林恩靠着树干,一只脚踩在凸起来的树根上。
"香波地满街都是情报贩子,你蹲在路边跟草帽团的厨师说了五分钟的话,半个岛都传遍了。五老星那边的情报官刚才拐着弯问了我一句。"
林恩皱了下眉:"会出问题?"
"不会,我压了。"黄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倦意,"但你下次吃海贼的烤鱼之前能不能先看一下周围有没有探头?"
"他烤得太香了,没注意。"
黄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你真是"和"算了"之间的气音笑:"……行。好吃吗?"
"特别好吃。是东海吃不到的味道。"
"那下次带我去。"
林恩靠着红树,午后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脚边洒了一把碎金子。她听着电话虫里传来的、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和平淡的语气,嘴角弯了弯。
"好。下次带你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急着走,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远处有海鸥飞过,叫声拖得又长又尖,穿过红树的气根消失在天空的蓝色里。她低头看了看布袋里四罐橘子酱的轮廓,又想起早上那个老人满是油污的手、那个金发厨师转鱼的弧度、山治说的"剩下的百分之一散在四海各处"。
她不知道那百分之一里的人有没有包括她自己。
但她在朝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不算快,但没有一步是在往后退的。
她把布袋子重新扛了扛,从树荫下走出来,重新走进了香波地群岛正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