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波地·牢笼外面】
军舰靠港的时候,林恩正站在船头看那座岛。
香波地群岛和她在书上看过的所有描述都对得上——巨大的红树根茎从海面下拔地而起,盘虬错节地向天空伸展,顶端托着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在阳光下泛着彩虹一样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树脂香气,甜而微涩,和海风混在一起,带着种奇异的奢侈感。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别的东西拽了过去。
港口旁边的广场上,一个穿着华服的天龙人正坐在几名随从抬着的轿子上,身旁跪着几个浑身鞭痕的奴隶。他手里攥着一条镶了宝石的鞭子,正漫不经心地抽打一个跪得最远的奴隶——打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那个奴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肩膀上的皮肤已经被抽得翻起了皮,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咬着牙不敢出声。
林恩的手攥紧了船舷的铁栏杆,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盯着那个天龙人的脸,那是一张她隐约有些印象的脸——可能在某次宴会上见过,也可能没见过,天龙人之间本来就不怎么走动,彼此的脸记不全是常事。但那种神态她太熟悉了,那种理所当然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优越感,她在玛丽乔亚闻了十八年,熟得像自己的呼吸。
"林恩?"娜美从旁边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那就是天龙人?他们在……打人?"
"别看了。"林恩松开栏杆,把手插进口袋里,"下船,任务结束了,我们去交报告。"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娜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两个人走下舷梯的时候,林恩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在赶路,也像是在逃开什么。
交完报告从港口务厅出来,瓦伦特专员已经不见了。他下船的时候朝林恩点了个头,没有多余的话,拎着他的黑公文包坐上了一辆看起来低调但处处透着昂贵的马车走了。林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瓦伦特回去之后应该会如实报告他在船上看见的事,那她这关就算过了。
另一半石头还悬着。她站在香波地群岛29号区域的街道上,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游人、商人、海贼、贵族、各种肤色各种装扮的人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炸肉串的油香、果酒的甜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靡之气。她看见街角有一家挂着铁栅栏的铺子,里面关着几个脖子上套着铁环的人,铁链拴在柱子上,铺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奴隶贩卖·品质保证"。
她转开目光,攥着口袋里的手指又紧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东海?"娜美在旁边问,她也看见那家铺子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后天。"林恩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启程。"
娜美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小声说:"我本来想说明天逛逛这个岛的,但现在……算了,待在船上吧。"
林恩偏头看了她一眼。娜美的表情里有那种"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不看就假装不存在"的勉强。林恩太懂那种表情了,她在玛丽乔亚的大半辈子都是那样过来的。
"明天出去逛逛,"林恩说,"有一家卖橘子酱的老字号,我查过地图了,在13号区域。去买点带回东海。"
娜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还真是……只想吃的是吧?"
林恩没回答,伸手拍了拍娜美的后背,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她走的路线绕开了那家奴隶铺子,七拐八拐地从后面的小巷穿过去。巷子窄而潮湿,墙上的藤蔓滴着水,头顶的红树枝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下来。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巷口旁边有一座低矮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帘,帘子半卷着,里面的地板上蜷着一个人。是个和娜美差不多大的姑娘,黄头发,脸上有泥灰,手腕上锁着一圈铁环,铁环连着一根断了的链子。
她跑了。林恩立刻判断出来——这姑娘是从哪个奴隶贩子手里跑出来的,铁链断了半截,没跑多远就体力不支瘫在了这里。
黄头发的姑娘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惶和警惕,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往后蹭,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
娜美下意识要往前走,被林恩抬手拦住了。林恩蹲下来,没有靠太近,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块随身带的干粮饼,用油纸包着的,还剩下大半块。她把饼放在脚前的地面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给你,"她说,"我不靠近。你吃了有力气再走。"
黄头发的姑娘盯着她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块饼,牙齿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像只警惕的小兽一样匍匐着爬过来,伸手把饼抓过去就塞进嘴里,塞得太急呛得直咳,咳得眼眶都红了。
林恩站起来,从口袋里又摸出几张零钱,放在那块饼旁边的地上。然后她拉着娜美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出了巷口拐进人流里,几秒钟就和周围的人群融成了一片。
娜美被她拽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喘过气来,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的方向,声音闷闷的:"你刚才……那姑娘是被抓的奴隶?"
"嗯。"
"你给她钱和吃的,有用吗?她又跑不远,脖子上还有铁环。"
"铁环的锁是活的,用细铁棍就能撬开。"林恩的声音很平,"她身上有伤,但跑得动,说明体力还在。钱够她搭上下一趟货船离开这个岛。"
娜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林恩,你以前……是不是见过这种事很多?"
林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她想起玛丽乔亚花园里那些被修剪成各种形状的景观树,每一棵都被铁丝捆着,铁丝勒进树皮里,长年累月下来,树就长成了铁丝框出来的模样。她小时候问过园丁为什么要把树捆成那样,园丁说"好看"。她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她知道了。铁框好看的是框子,不是树。
当天晚上,她在临时下榻的港口客栈房间里,接到了黄猿的电话。
"香波地这两天不太平,"黄猿的声音少有的紧,"有几个超新星海贼团正在岛上晃悠,你明天别乱跑,待在港口附近安全区域。"
"知道。"林恩坐在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框,看着楼下街道上灯火通明的夜市,"我今天看见天龙人打奴隶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黄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时,低了几分:"……你忍住了。"
"忍住了。"林恩说完这两个字,用力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视线里的灯火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但我不会再忍太久了。"
黄猿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瓦伦特的报告刚才送到本部了。措辞很中性,没有负面评价。你那关暂时过了。"
"嗯。"
"林恩,"黄猿的声音穿过电波,在夜风里轻轻震着,"香波地那个地方,有些事情你现在去碰还太早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但你明天如果实在憋不住想做什么,别一个人。至少叫上我。"
林恩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把电话虫从耳边拿下来看了它一眼,像是要看穿那头的人长什么样子似的,然后又贴回耳边:"你人在伟大航路另一边,怎么叫?"
"我是大将,"黄猿的声音里带上了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我想出现在哪就能出现在哪。当然,要加钱。"
林恩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弹了一下。她靠回窗框上,看着外面茫茫的夜色和远处的红树根茎上挂着的暖色灯串,声音松下来:"行。明天如果我要闯祸,一定先通知你。"
"那我挂了啊。"黄猿打了个哈欠,"别真闯祸。"
电话断了,听筒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林恩把它放回座机上,又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进来,带着香波地特有的树脂香和远处夜市的喧闹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放钱出去的那只手——口袋空了一角,但那只手是热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还有攥栏杆时留下的红痕。
她把手掌摊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些痕迹。
明天还有一整天。她想着。
她不一定会闯祸。但她一定会再看看这座岛,看看那些锁着铁环的人,然后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等她够强的时候,她会让那些铁环一个一个地断掉。
她把窗户拉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着。
先看。然后记住。然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