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宫道宽阔绵长,青石板被连日秋雨浸得湿冷,映出两侧红墙琉璃瓦的暗沉影子。
宫人奉了圣上口谕,领着沈逐玉去往城南静和别院,只许两名粗使小太监随行护送,明为引路,实则监视。
沈逐玉缓步走在前头,膝头伤口每走一步都牵扯刺痛,掌心伤口一碰便钻心发痒,她将双手拢入窄袖,藏住狰狞伤痕,垂着头,一路沉默无言。
沿途不断有散朝官员路过,三五成群,低声议论今日太和殿惊天变局。
“谁能想到李林甫贪了这么多赈灾粮?”
“沈家那庶女倒是深藏不露,装了三年痴傻,今日一朝发难。”
“还有靖安侯,处处护着她,实在蹊跷,三年前监斩沈家的可是他。”
细碎议论一字不落飘进沈逐玉耳中,她下颌绷得发紧,不肯抬头与任何人对视。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今日风光举证,无人知晓这三年京郊庄子里,饥寒唾骂、日夜煎熬是何等滋味。
行至金水桥岔路,护送的两名太监被殿内管事传唤折返,只留沈逐玉一人短暂独行。
周遭行人骤然稀疏,秋风卷着寒霜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衣衫猎猎作响。
她停下脚步,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微微喘息,打算等太监折返再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甲叶轻响,独属于边关将士随行的动静。
沈逐玉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玄色锦袍衣摆擦过青石地面,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淡淡的松雪寒气笼罩过来。
萧玦遣退了身后所有副将随从,此刻只有他一人立在秋风里,身形挺拔如山,隔绝周遭所有冷风。
沈逐玉侧过身,脊背紧绷,刻意拉开距离,垂首行礼,声音平淡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沈逐玉
见过靖安侯。
#靖安侯萧玦
他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垂眸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侧脸,声线低沉,穿透秋风。
方才大殿之上,陛下暂缓沈家旧案,你心中,可有不甘?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郁结。
沈逐玉攥紧袖中流血的掌心,抬眼,眼底满是冷硬戒备,直直对上他深邃眼眸。
##沈逐玉
朝堂决断,臣女一介弱女子,不敢心生不满。只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靖安侯萧玦
你问。
##沈逐玉
三年前刑场,沈家二十七口性命,由侯爷亲手监斩。今日侯爷当庭护我,说要替沈家讨公道。臣女实在不解,侯爷到底意欲何为?
她字字清晰,带着压抑三年的恨意,没有半分退让。
萧玦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悲怒,喉间微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靖安侯萧玦
当年行刑台上倒下的,并非沈家直系血亲。
##沈逐玉
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半步,不敢置信。
侯爷此言何意?刑场之上,臣女亲眼所见……
#靖安侯萧玦
先帝病重,李林甫权倾朝野,若当时不将沈家定为罪臣满门抄斩,李林甫会即刻暗中诛杀沈家上下,不留活口。先帝密令交于我,以死囚替换沈家众人,假意行刑,掩人耳目。
沈逐玉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这件事,她从未听过半分风声,三年来日日被灭门噩梦纠缠,所有恨意都系在萧玦身上。
#靖安侯萧玦
当年留你一人安置京郊庄子,一是你的身份最不起眼,不易被李林甫盯上;二是你自幼随沈将军打理粮账,唯有你能找出李林甫贪墨的证据。我蛰伏北疆三年搜集物证,等的便是今日你主动出手。
##沈逐玉
即便如此,侯爷为何不提前告知我真相,让我背负三年血海深仇,日夜煎熬?
#靖安侯萧玦
李林甫遍布眼线,当年但凡有半分风声泄露,你活不到今日。我不能冒险。
秋风更冷,沈逐玉心头纷乱如麻,一半是得知亲人尚在的狂喜,一半是三年无端恨意的委屈,两种情绪交织拉扯,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不敢全然相信萧玦的话,可今日大殿之上,若不是他呈上北疆全套粮证,李林甫绝不会轻易入狱。
#靖安侯萧玦
他往前微走一步,距离拉近,目光温柔几分。
静和别院遍布宫中眼线,陛下不会完全信任你,往后行事千万谨慎。若是遇到丞相余党暗算,可遣人送消息至靖安侯府,我会护你。
##沈逐玉
她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底戒备未消。
不必劳烦侯爷,臣女自有自保之法。
她依旧无法放下心底隔阂,即便他所言属实,当年刑场血色也真实烙印在她脑海,无法轻易释怀。
萧玦看出她不肯全然信任,不再逼迫,只是淡淡颔首。
#靖安侯萧玦
我不逼你信我,但我所言句句属实,时日一长,你自会看清。
远处传来太监折返的脚步声,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汇入宫道另一侧的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沈逐玉独自立在桥头,秋风拂去眼角微凉湿意,心里一团乱麻,前路迷雾重重。
亲人或许尚在,可帝王猜忌、丞相残余党羽虎视眈眈,还有一个立场难辨、心思深沉的靖安侯。
这一局棋,她孤身入局,步步皆是险境。
太监快步走到她身侧,躬身赔笑引路。
“沈姑娘,咱们该动身前往静和别院了。”
沈逐玉收回纷乱思绪,敛好所有情绪,重新恢复那副安静怯懦的模样,跟着太监,缓步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