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心权衡，暂缓定罪

耳畔残留着萧玦低沉温热的嗓音，那句替沈家讨公道，如同一根细刺，扎在沈逐玉心底，搅得心绪纷乱。

她垂落指尖，下意识摩挲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指尖触到血肉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

不能信。

万万不能信。

三年前刑场监斩令出自他口，沈家二十七口亡魂皆因他而死，就算他今日当庭护她、扳倒李林甫，也绝非真心悔过，不过是朝堂派系博弈，各取所需罢了。

沈逐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低下头，恢复那副温顺安分、谨小慎微的模样，膝头依旧稳稳跪在金砖之上，脊背微弯，姿态谦卑。

殿内风声渐歇，一众文官见圣意已定，萧玦态度强硬，再也不敢出言弹劾，纷纷垂首立于两侧，大殿重归肃穆。

御座龙椅之上，赵彻将殿内一切尽收眼底。

萧玦护沈逐玉，态度明目张胆，毫不遮掩。

他指尖轻叩鎏金龙纹扶手，清脆声响落在殿中，打乱沉寂，帝王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玄色身影。

萧玦此人，是大梁利刃，亦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把刀。

先帝在世时，便特许萧玦自建北疆铁骑，自主任免副将，粮草军械独立调度，不受户部管束。三年前沈家案，先帝默许萧玦监斩结案，一来坐实贪墨罪名，除掉功高震主的镇国大将军沈惊渊；二来借李林甫之手，制衡兵权鼎盛的靖安侯。

如今李林甫倒台，文官群龙无首，朝堂制衡彻底失衡。

若是此刻彻底平反沈家旧案，恢复沈家门楣，沈家旧部、边关旧将必会尽数归附萧玦，文武兵权合一，届时皇权岌岌可危。

赵彻心思百转，瞬息之间，已然权衡利弊，定下决断。

#皇帝赵彻

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帝王决断，传遍大殿。

江南水患赈灾贪腐一案，物证齐全，李林甫罪责难逃，三司三日之内会审结案，从严处置。

至于三年前沈家军饷贪墨旧案，时隔三载，人证残缺，卷宗不全，案情尚有疑点，暂且封存卷宗，暂缓彻查。

一字一句，清晰落定。

暂缓彻查。

短短四字，击碎沈逐玉心底一丝期许。

她肩头微不可察一颤，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她拼尽全力当庭举证，扳倒李林甫，本以为能顺势揭开三年旧案，洗去沈家满门污名。

可帝王权衡之下，依旧选择搁置沈家冤案。

比起公道清白，帝王更怕萧玦兵权壮大，更怕沈家东山再起。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帝王制衡朝臣、拔除丞相的一枚棋子。

#靖安侯萧玦

原本淡漠垂眸的萧玦，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抬眸直视御座，语气添了几分执拗，出声反问。

陛下，粮饷残页、北疆粮印、丞相笔迹俱全，旧案真相已然明晰，为何暂缓彻查？

他嗓音清冷，直白质疑圣意，满殿文武皆心头一惊。

从古至今，极少有人敢当庭直面反驳帝王决断，萧玦恃兵权自重，狂妄至此。

赵彻面色不变，眸光淡淡迎上萧玦视线，君臣目光隔空对峙，暗流汹涌。

#皇帝赵彻

靖安侯，办案需循章法。

当年沈家涉案官员尽数离世，经手粮官无一人在世，仅凭一纸残页、一方粮印，不足以彻底推翻旧案定论。贸然平反，难服天下文官民心，恐动摇国本。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萧玦眸色微沉，知晓帝王心意已决。赵彻忌惮沈家势力，忌惮他手握兵权，绝不可能此刻平反沈家。

再多辩驳，只会让帝王更加猜忌沈逐玉，反倒会给她招来祸事。

他沉默片刻，终究敛去眼底锋芒，躬身垂首，不再言语。

沈逐玉将君臣对峙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萧玦护不了她，帝王不愿放过沈家污名，这条路，终究只能她自己走。

#皇帝赵彻

视线落回跪地女子身上，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帝王恩慈。

沈逐玉虽出身罪臣之家，但心系灾民，当庭揭发贪腐，有功于江南百姓。朕免去你罪臣庶女身份，移出京郊罪籍庄院，赐城南静和别院居住，月例供给等同九品命妇，暂且安居京城，等候后续传唤。

赐居别院，脱去罪籍，看似恩赏，实则软禁。

将她放在天子眼皮底下，一举一动尽数受控，既可用她牵制萧玦，也可拿捏她制衡残存丞相党羽。

沈逐玉心底清明，俯身叩首，音色温顺，无半分违逆。

##沈逐玉

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赵彻

退朝。

福全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躬身行礼，有序退出太和殿。

文武朝臣擦肩而过，目光纷纷落在沈逐玉身上，有同情，有忌惮，有鄙夷，各色目光交织。

依附丞相的官员满眼怨毒，中立官员避之不及，唯有萧玦，止步殿廊，侧身回望，目光牢牢锁住殿中起身的女子。

沈逐玉刻意避开他视线，撑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起身，忍着膝头磨破的剧痛，步履平稳，头也不回走出太和殿朱红大门。

她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深究他眼底深意，更不敢触碰那句耳语里的半分温柔。

宫道长风浩荡，卷起她素色衣袂，寒凉刺骨。

天大地大，君心难测，侯心难辨。

沈家昭雪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而身后玄色侯衣之人，静静立在殿门阴影里，看着她决绝单薄的背影，指尖摩挲方才触碰过她掌心血渍的指腹，眸底沉雾翻涌。

赵彻刻意软禁她，暂缓翻案，步步设防。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护她周全，等她从容翻盘，还给沈家，还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