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太和殿残留着李林甫不甘至极的怒骂,殿内檀香清冷,金砖寒气愈发浸骨。
一众文武百官尚未从丞相骤然下狱的震惊中回过神,心底惶恐未定。
谁都清楚,李林甫盘踞朝堂二十余年,党羽遍布六部,根基深不可测,今日靖安侯一纸物证,便轻易扳倒当朝丞相,从今往后,大梁朝堂,便是靖安侯话语权最重。
御座之上,赵彻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盛着扳倒权臣的快意,又藏着一丝忌惮。
萧玦手中兵权、人脉、证据,早已超出帝王可控范围。
他敛去怒意,目光重新落回丹陛之下,依旧跪伏在地的沈逐玉身上。
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身形单薄瘦弱,膝下粗布早已被金砖磨破,布料渗着淡红血痕,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在无人留意时,清亮隐忍,藏着万般心事。
#丞相派系文官
几名忠于李林甫、生怕被牵连的文官,对视一眼,快步出列跪地,齐齐躬身叩首,语气恳切请罪。
陛下,李林甫罪有应得,可沈逐玉此人,绝不能轻饶!
此女刻意自伤掌心,伪装怯懦惊惧,欺瞒圣视听闻,蓄意构陷重臣,乃是实打实的欺君重罪!大梁律例,欺君罔上者,当废去身份,杖责五十,流放苦寒之地!
一语落地,立刻有七八名文官附和跪地,齐声请旨。
他们扳不倒萧玦,便只能拿沈逐玉开刀。只要治下沈逐玉欺君之罪,便可佐证粮饷残页、沉船记录皆是她伪造而来,日后三司会审,便能帮李林甫翻案,保全丞相派系。
四面八方的视线瞬间压在沈逐玉身上,鄙夷、审视、冷漠、幸灾乐祸,密密麻麻,压得她呼吸发紧。
她垂眸看着掌心撕裂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
她算到李林甫会反扑,算到朝臣会发难,唯独没算到,萧玦看破了她自伤演戏。
只要萧玦顺着文官所言,佐证她刻意伪装,今日她便难逃流放之刑,三年蛰伏,尽数作废。
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钝痛,过往刑场血色轰然涌上脑海。
三年前刑场,大雪漫天,萧玦一身玄色侯服,面无表情抬手,下令行刑,沈家二十七口,无一幸免。
他本就想沈家覆灭,今日,定然不会放过她。
沈逐玉闭了闭眼,已然做好俯首认罪、承受刑罚的准备,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稳稳挡下所有弹劾之声。
#靖安侯萧玦
萧玦身形未动,立于殿中,衣摆染着关外未散的霜雪,眉眼淡漠疏离,抬眸看向跪地一众文官,声线平静,却自带慑人的威压。
诸位大人言重。沈姑娘,从未欺君。
#文官之首
抬头厉声反驳。
侯爷亲眼看破她掌心伤口是自掐所致,她假意胆小失语,刻意演戏,如何不算欺君?
#靖安侯萧玦
他缓步往前,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到沈逐玉身侧,高大身形微微侧转,恰好将她护在身后,替她隔绝满殿非议目光。
阳光从殿顶雕花窗棂落下,一半落在他冷峻侧脸,一半落在沈逐玉苍白肩头,泾渭分明。
萧玦垂眸,余光扫过身侧女子紧绷的肩线,随即抬眼,直视御座帝王,字字从容有据。
沈姑娘困于京郊荒庄三年,沈家满门获罪,她日日被庄上人唾骂罪臣之女,三年活在惊惧惶恐之中,心性本就怯弱。
方才陛下当庭问话,天威浩荡,她心生畏惧不敢开口,乃是人之本能。后念及江南数万灾民流离失所,于心不忍,才鼓起勇气呈上证据。
心生怯而不敢言,心怀善而敢举证,本心坦荡,何来欺君一说?至于掌心伤痕,不过是女子惶恐之下,下意识自残定心之举,绝非蓄意布局。
一番话,滴水不漏。
直接将她处心积虑的算计,洗白成弱女子受惊后的本能之举,直接摘掉她欺君罪名。
满殿文官哑口无言,再无从辩驳。
御座上赵彻眸色微动,看向萧玦。
他太清楚萧玦性子,此人冷漠寡情,不近人情,从不插手朝堂纷争,更不会庇护罪臣余孽。今日一而再偏袒沈逐玉,太过反常。
可眼下不宜得罪手握重兵的靖安侯,赵彻沉吟片刻,顺水推舟,开口定论。
#皇帝赵彻
靖安侯所言有理,沈逐玉并非蓄意欺君,当庭举证为民请命,罪责全免,起身吧。
圣谕落下,危机解除。
沈逐玉心头没有半分释然,只剩刺骨戒备。
她缓缓抬头,撞进萧玦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深,看透她所有伪装,看穿她所有隐忍恨意,平静无波,却掌控着她所有生死。
不等她撑着地面起身,身前男人微微俯身。
松木冷冽的气息裹挟关外风雪,笼罩住她周身,距离极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萧玦垂眸,视线牢牢锁定她血肉模糊的掌心。
指腹干裂泛红,旧痂破开,鲜血黏住细纹,是她方才用尽全身力气掐破,用来伪装惶恐、博取同情的伤口。
他没有丝毫迟疑,微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指缝半干的血渍。
触碰轻柔,转瞬即分,却烫得沈逐玉浑身僵直,汗毛倒竖。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三年前刑场刀刃入肉的痛感、亲人倒地的哀嚎,尽数席卷而来。
恨意瞬间冲破理智,她猛地攥紧手指,狠狠抽回手掌,抬眸看向萧玦,眼底怯懦褪尽,只剩直白、冰冷、刻骨的防备与恨意,毫不掩饰。
你为何帮我。
她无声动唇,用气音发问,眼底满是警惕。
萧玦看着她满眼防备,像一只受过重伤、竖起尖刺自保的小兽,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的涩意,转瞬被冷漠掩盖。
他微微压低身子,凑至她耳畔,嗓音褪去朝堂的淡漠冷硬,压低声线,只剩独属于两人的低沉温柔,气息拂过她耳廓,轻轻痒痒。
#靖安侯萧玦
(耳语,仅二人可闻)
我不帮你,谁来替沈家,讨公道。
话音落,他直起身,恢复那副疏离冷淡的靖安侯模样,转身退回原位,仿佛方才近身低语、指尖触碰,从未发生。
沈逐玉僵在原地,耳廓发烫,心神大乱。
讨公道?
亲手监斩沈家满门的人,如今说要替沈家讨公道?
此人一言一行,全然相悖,高深莫测,危险至极。
此人,绝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