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静和别院时,暮色已经漫上天际。
这座别院虽地处城南僻静之地,院落雅致齐全,仆从、月例一应供给,看似优待,院墙四周却暗藏不少帝王安排的暗卫,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两名粗使丫鬟奉命伺候沈逐玉起居,不敢多言,只恭顺伺候她洗漱换药。
铜盆盛着温水,丫鬟小心翼翼拆开她掌心早已粘连皮肉的旧痂,清水一泡,刺痛钻心,沈逐玉指尖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任由丫鬟上药包扎。
待丫鬟退下,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摇曳,映得墙面影子单薄孤寂。
她独坐窗前,指尖轻覆包扎好的手掌,脑海里反复回荡萧玦在金水桥所说的那番话。
死囚替换、先帝密令、保全沈家……
每一句都颠覆她三年认知,可刑场上那抹刺目的血色,依旧反复化作梦魇,席卷脑海。
那一年大雪纷飞,寒冬刺骨。
沈家府邸一夜被禁军围堵,父亲、母亲、兄长、一众叔伯尽数押赴刑场。
她被人锁在刑场侧边破旧小屋,透过木窗缝隙,亲眼看见高台之上,萧玦一身玄色侯服,腰佩长刀,面容冷硬无波,执掌监斩令牌。
李林甫立于文官前列,满面得意,高声宣读沈家贪墨军饷的罪状。
监斩时辰一到,萧玦面无表情,抬手落下令牌。
利刃起落,哀嚎四起,白雪瞬间被赤红浸透,漫天飞雪混着血水,铺满地台。
她在小屋内崩溃痛哭,几度晕厥,只当沈家满门尽数丧命,从此世间只剩她一个孤女。
此后三年,她被发配京郊荒芜庄子,受尽旁人欺凌辱骂,白日做工糊口,夜里被刑场噩梦缠绕,无数次深夜惊醒,满身冷汗。
她隐忍蛰伏,暗中整理父亲遗留的账册残页,日日筹划,只为寻一个机会,当庭揭发李林甫,为沈家满门报仇。
她一直认定,萧玦是刽子手,是李林甫的帮凶,是害死沈家的元凶。
可今日他两度出手相助,金水桥一番说辞,又抛出先帝密令这个惊天秘闻,彻底打乱她心中所有定论。
若台上倒下的真的是死囚,那她的父母兄长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三年从无半点音讯?
萧玦手握沈家众人下落,为何不肯直白相告?是另有图谋,还是仍有顾忌?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打断她的思绪。
沈逐玉起身走到桌边,从贴身夹层取出那叠用油纸包裹的账册残页,细细翻看。
残页边角,隐约有一处模糊印记,不似粮官私印,倒像是北疆军府的暗记。
她心头一动,莫非这些残页,当年也曾经过萧玦之手?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没有答案。
她清楚,不能全然轻信萧玦,却也无法再笃定认定他是仇敌。
爱恨交织,猜忌丛生,是她如今对萧玦最真实的心境。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拍打窗棂,如同三年刑场不散的哀嚎。
沈逐玉收好证物,躺上床榻,却毫无睡意,只要闭上眼,便是漫天血色高台,以及萧玦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眸。
这场缠绕三年的梦魇,因萧玦今日一番话,变得更加混沌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