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揭开青铜面具的脸,在惨白晨雾的勾勒下,清晰得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
我死死地盯着他,脑海里那两双眼睛在这一瞬间几乎同时停止了转动。那清秀的眉眼、嘴角那颗微微下抠的黑痣,甚至是急蹙时眉心拧出来的三道褶子,全都与我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尸斑一样的黑色死纹,那双原本应该长着眼珠子的眼眶里,此时只剩下两个不断往外流淌着黑血的血窟窿。
他在冲着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解脱。
“不可能……你放屁!!”我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我的双手死死抠在地上,指甲盖在黑泥里崩裂开来,剧烈的震动让我的胸腔里出一阵阵类似于风箱拉动的破败声。我生在大槐村,长在大槐村,我爹当了我十七年的老子,可眼前这个从九龙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差,怎么可能会是三十年后的我自己?
如果他是三十年后的我,那我现在背着的、跪着的、正在经历的,究竟是一场活人的阳差,还是一场早就写好了死期的冥路?
“小明……别听他的……快落笔……”
靠在我背上的纸扎新娘发出了尖锐的唳鸣。她似乎对那个不戴面具的车夫惧怕到了极点,那双没有指纹的纸手疯了一样地掐着我的右手腕,巨大的阴力几乎要把我的臂骨生生拧断,强行压着那柄沾满了血墨的人骨大笔,狠狠地朝着黑石碑上戳下去。
可此时,不远处那口完全打开的黑色瞒天棺里,那只长满了黑毛、戴着我爹宰羊刀护腕的干枯死人手,已经死死地扒住了棺材沿。
嘎吱……嘎吱……
那是老旧的棺木承受了极重力道时出的酸涩声响。在脑后那只血眼的注视下,我看到那只黑毛死人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腕上那串熟悉的熟铜护腕在稀薄的阳光下闪过一丝刺眼的死光。接着,一个极其沉重、浑浊的喘息声,从那口九龙漆黑棺材的最深处,缓缓地传了出来。
“纪成业……你锁了老子三十年……你还想锁到什么时候?!”
公路尽头,那个穿着清代官服、浑身长满白毛的纪家始祖老尸,在听到棺材里的喘息声后,那张干瘪的死人脸上竟然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他顾不得再去对付那辆破碎的马车,整具僵硬的尸壳猛地一扭,两只长满白毛的右臂当空挥舞,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残影,拼了命地朝着大林子深处退去。
他不是在逃避车夫,他是在逃避那口棺材里即将爬出来的东西。
“三十年前,大槐村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个长着我一模一样脸孔的车夫,瞎了的眼眶里黑血横流。他一边任凭浑身的尸血往外喷涌,一边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他手里的黑色马鞭踩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当年纪广财为了让全村人活命,逼着你爹杀了你娘,把你们母子钉在供桌上。可他不知道,你爹在杀羊的案板上过了一辈子,他懂的不是规矩,他懂的是怎么把一头活生生的畜生,剥皮拆骨、连皮带肉地给吞下去。你爹在动手的那天晚上,偷偷瞒着全村的死人,用十三口纪家偏支的活人血肉,在九龙山前摆了这尊‘因果无常大祭’。”
车夫走到了距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他身上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露出了里面一根根已经彻底化作白骨的肋条。
“他用那十三条活人命做引子,从九龙山里把我——也就是三十年后死在后山活死人窖里的纪小明,给生生捞了回来。他把我做成了守陵的阴差,让我戴上青铜面具,镇守在这条古道上。他是想用未来的我,来护住现在的你;用我已经死透了的命,来遮掩你这个太岁真胎的活人阳气!”
车夫的话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因果闭环。
瞒天大谎。
原来大槐村的秘密根本不是什么太岁还阳,而是我爹用了一场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阳谋,把未来的我,变成了一具守在村口、挡在阎王爷面前的挡箭牌。他让我吃了十七年的夹生高粱饭,用他身上的阳煞之气把我当成个普通娃儿养大,而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维度里,另一个我已经戴了三十年的青铜面具,在黑夜里替我挡下了无数次来自地底下的索命阴气。
“可你爹算漏了一件事。”车夫停下了脚步,他那张年轻却满是尸斑的脸扭曲了一下,“太岁的根,扎在骨头里。你活到十七岁,大族谱的名字就会刻满你的全身。我今天晚上来收账,不是要你的命,是要带你躺进这口瞒天棺里。只有你躺进去了,三十年后的我才能在九龙山里睁开眼。这个死循环,已经转了整整三代人了!”
“写啊!!纪小明!!给老娘写下去!!”
我背后的纸扎新娘彻底癫狂了。她那张糊着高粱纸的脸皮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裂,露出了里面隐藏着的、一团蠕动着的黑色太岁肉。那肉块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活人牙齿,正一开一合地朝着我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来。
她不想让这个循环继续,她要在这个关口,把我这个真胎生生吞了。
“去你妈的循环!!”
我嘴里含着血,眼角崩裂,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抠住那柄人骨大笔的笔杆。在笔尖即将触碰到我爹名字的最末一笔时,我体内的血脉突然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暴鸣。我没有把笔刺向黑石碑,而是借着全身最后那一丝还没散干净的活尸蛮力,猛地一拧手腕,将那柄沾满了人血和牙齿的白骨大笔,对准了我自己的左眼眶,狠狠地扎了过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异常刺耳。
惨白的人骨笔尖生生扎进了我前面的左眼,大片大片的黑血混合着黏稠的浆液瞬间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让我的神智在一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前面那双属于活人的正眼,在这一刻彻底瞎了一半,可我脑后那只属于阴间的血眼,却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红芒。
随着我左眼的瞎掉,刻在我全身骨头上的那些纪家先祖的名字,竟然在同一时间“咔哒”一声,齐齐裂开了一道恐怖的豁口。
族谱封的是活人的身,可我现在自己废了活人的前脸。
“哇——!!”
靠在我背上的纸扎新娘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我体内突如其来的尸气反噬,像是一股黑色的狂飙,瞬间将她那具高粱纸糊成的身躯冲得四分五裂。漫天的碎纸屑夹杂着绿色的太岁脓水四处飞溅,她那只掐着我手腕的纸手也在血光中寸寸断裂,化作了一滩发臭的死水。
我撑着残破的身体,右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沾满了自己眼球碎肉的骨笔,颤抖着从黑石碑前站了起来。
我的左眼眶成了一个血窟窿,正不断地往外淌着黑水,可我的右眼和脑后的血眼,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口黑色的瞒天棺。
公路上,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车夫,看到我把自己刺瞎的那一幕,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那两个流着黑血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身体开始像是一块风化了的干泥巴一样,从脚踝开始,大片大片地化作黑色的飞灰。
“你……你竟然破了招……”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重叠,像是从极远的天边传过来,“你瞎了一只眼……你就不是完整的‘真胎’了……瞒天棺……收不走你了……”
随着他的身体开始消散,那条由纸钱铺成的碎石公路,在我的双眼视线里,开始疯狂地扭曲、坍塌。四周的晨雾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墨汁一样的死黑,整座九龙山,都似乎在这一刻,朝着地底下沉了下去。
“可是……纪小明……你看看棺材里……”
车夫的头颅在彻底化作飞灰的前一秒,那张嘴诡异地一张一合,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爹……根本就没有死在十七年前……他一直躺在里面……在替你吃着太岁的肉啊……”
轰隆隆——
整块高达数丈的九龙山黑石碑,在这一瞬间从正中央彻底断裂塌陷。
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那口黑色的瞒天棺前。我的右手下意识地一抓,正好死死地扣住了那具漆黑、冰冷的棺材沿。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或者说,早上的天光在一瞬间被无边的黑暗生生撕裂。
我用那只仅剩的右眼,顺着完全打开的棺口,颤巍巍地朝着那口躺了三十年的瞒天棺最深处看了过去。
只见在那漆黑如墨的棺底,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干尸,也没有什么厉鬼。
在那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浑身长满了黑色长毛、四肢被粗大的槐树根死死钉在棺底的男人。他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一鼓、一胀地蠕动着,每一张嘴呼吸,他的口鼻里都会喷出一缕缕绿色的太岁死气。
而在那个男人的脸上,赫然正死死地贴着一张活生生的、正在不断蠕动着的女人脸皮。
听到我落地的动静,棺材里那个浑身长满黑毛的男人,那张贴着女人脸皮的面孔,突然缓缓地转了过来。那张女人脸皮上的嘴唇微微一开一合,吐出来的,赫然是我爹纪成业那粗鄙、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度绝望的熟悉声音:
“小明……快把棺材盖上……有东西……顺着老子的背……爬上去了……”
几乎就在我爹声音落下的同一秒,我忽然感觉到,我自己那只刚刚被刺瞎了的、正不断淌着黑血的左眼眶里,一条冰冷、滑腻、长满了无数只活人牙齿的黑色肉芽,正顺着我的泪腺,一点一点地……
从我的脑壳最深处,猛地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