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留下来的那一滩黑血,在晨风中彻底化作了透明的凉水,连一丝腥味都没留下,就这么生生蒸发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当最后一滴水汽散去的时候,我的胸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咚”响。那不是心脏在跳动,而是我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摆、彻底冷了下去。没有了活人阳气的拉扯,我体内的血迅速失去了温度,变得像是一锅在数九寒天里放了三天三夜的剩猪油,黏稠、死寂,死死地凝固在了我的血管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那些如同树根一般的黑色纹理,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甚至开始隐隐约约朝外散出一股淡淡的、属于陈年老宣纸的霉苦味。
我爹用命帮我续了十七年的阳间路,在今天早上,彻底断了。
我成了一具活尸。
不需要我用力,我的双腿竟然自己直勾勾地立了起来。我骨头上被大族谱强行雕刻上的那些先祖名字,此时就像是一颗颗严丝合缝的齿轮,开始在我的关节处疯狂地绞动、摩擦。我的脚踝诡异地向后一扭,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无形的丝线吊起来的木偶,踩着满地的枯叶,一高一低、木讷地朝着迷雾深处的九龙山黑石碑走了过去。
我爹的那件空荡荡的黑色寿衣和那把宰羊刀,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最终被浓重得化不开的晨雾彻底吞没。
山林里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死灰色。
那块高达数丈、通体死黑的巨大石碑,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荒山的最中央。石碑的表面粗糙不堪,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小孔,每一个小孔里,竟然都塞着一截指头大小的枯干指骨。而在石碑的最顶端,“九龙山”三个用暗红色的鲜血写成的大字,正顺着石头的纹理,不断地往下淌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
在石碑前,那几十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此时正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整整齐齐地跪成了一排。
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三十年前流行的中山装,有粗布麻衣,甚至还有现代人穿的冲锋衣和夹克。他们的右手都高高地举着,手里握着一柄足足有手臂长短、用惨白的人大腿骨削成的粗糙毛笔。
唰……
唰……
唰……
那是毛笔尖划过粗糙石面的声音。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天牛,正躲在暗处疯狂地啃食着树皮。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群人的身后。
借着脑后那只怎么也闭不上的血眼,我穿过浓雾,看清了这些正在刻字的人。当我的视线落在最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身上时,我的头皮猛地一炸,喉咙里溢出了一连串无声的惊恐赫赫声。
那个人……是纪大壮。
他是大槐村前年唯一一个考上镇上高中的年轻人。我记得很清楚,前年夏天,纪大壮背着蛇皮袋离开村子的时候,全村人还给他放了鞭炮,纪广财还亲自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叠红钞票,说他是纪家偏支里最有出息的娃,以后出去了就别再回大槐村这个穷沟沟。
可现在,纪大壮就跪在这块黑色的石碑前。
他那条原本活生生的右胳膊,此时已经褪尽了血肉,只剩下一根惨白色的骨头,死死地攥着那柄大骨笔。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当晨风吹偏了他的身体,让我看到他的正脸时,我发现纪大壮的整张脸上,根本没有了五官。
他的皮肉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生生扒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用最粗劣的白面糊糊,在他的白骨骷髅上草草地糊了一层,然后用墨汁在上面画了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和一张裂开的嘴。
他早就死了。
在他离开大槐村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已经死在了这条九龙山的古道上。
大槐村放出海的种,一个都没活下来,全被当成阴债,填进了这块石碑里。
“小明……你瞧……大壮哥在这等你好久了……”
温柔、滑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的脖子后面响了起来。
那个穿着一身崭新龙凤褂、盖着大红盖头的纸扎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我的后背上。她那双惨白无瑕、没有指纹的纸手,轻轻地从后面环抱住了我的脖子,把她那颗隔着红布的头颅,死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股浓烈到了极致的死人香气,混合着高粱纸被水泡烂后的恶臭,顺着我的鼻腔直冲脑门。
她的一只纸手缓缓下移,撑开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青石砚台。那砚台里盛着的根本不是墨水,而是一汪黏稠、还在微微蠕动着的暗红色鲜血,那血里甚至还泡着几颗带着白肉的活人牙齿。
“三十年前,老祖宗跟九龙山借了十三口人的命换了村子的安稳。如今期限到了,大槐村的账清不了,就得用你这个‘真胎’的皮肉,来给九龙山填下最后一个字。”
纸扎新娘一边呢喃着,那只冰冷、僵硬的纸手一边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的五指在血脉诅咒的驱使下,违背了自己所有的意愿,僵硬地张开,一把握住了纪大壮身边那柄空出来的人骨大笔。那笔杆上的骨头渣子生生扎进了我麻木的掌心里,可我却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只能任凭自己的右手“啪嗒”一声,将笔尖深深地浸入了那方装满了鲜血和牙齿的砚台里。
“写吧……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写完了,娘就带你回家……”
红盖头下面,那一双血红色的太岁竖眼,隔着薄薄的红布,死死地凝视着我。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噗通”一声,和纪大壮他们一样,重重地跪在了黑色石碑前那片满是黏稠黑泥的地上。我的右手高高举起,沾满了鲜红血墨的骨笔,颤抖着点在了一处空白的石面上。
借着前眼和后眼交织出来的诡异视觉,我看向了那个即将落笔的地方。
可就在我看清那块石面的刹那,我的神智在一瞬间像是被一道天雷生生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那块空白的石面上,竟然早就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行行凸出来的血字。那字迹极其歪扭、粗糙,根本不像是这些用骨笔雕刻出来的精美小楷,反而像是一个人用指甲,在极度痛苦和绝望的情况下,生生在黑石碑上抠出来的硬伤。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通红的铁钳,在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灵魂:
“纪家罪人纪成业,以肉身为锁,以生魂为熔炉,欺天十七年。今阳煞已尽,愿剥皮拆骨,入九龙山白骨万尸大葬,唯求太岁……莫睁眼,莫回头,放我儿纪小明……一条活路。”
纪成业。
那是我爹的名字。
在这行血字的最后,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指甲抓痕,那抓痕里还死死地卡着几片已经腐烂发黑的活人指甲盖。
脑海深处,那些被大族谱强行塞进来的、关于三十年前的真相,在这一瞬间彻底在我的眼前崩碎、重组。
三十年前,后山刨开无头古墓、引出剥皮太岁的,根本不是大槐村的先祖。
是我爷爷。
是我爷爷为了发财,偷偷带着村里的偏支去刨了九龙山的龙头大墓,结果撞了天煞,放出了地底下的活死人。村长纪广财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全村人的命,逼着我爹这个杀羊的恶人,亲手用宰羊刀,把他自己刚怀孕的媳妇——也就是我娘,生生钉死在宗祠的供桌上,用母子双尸的冲天阴怨,去镇压那尊太岁的凶性。
十七年前的那个雷雨夜,我爹背叛了全村人。他用那把杀了一辈子牲口的宰羊刀,在太岁即将借尸还阳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剖开了我娘已经死透了的肚子,把我这个已经长出了两双眼睛的“太岁真胎”,给生生抠了出来。
他养我,不是为了用我的阳寿续命。
他是背着全村的死人、背着历代老祖宗的规矩、背着九龙山的阴债,在用他自己身上的阳煞之气,在跟地地底下的阎王爷,生生换我这十七年的活人光景。
“爹……!!”
我的喉咙里终于爆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哭喊。
两行黑色的血泪顺着我的前眼眶疯狂地砸在地上。那一瞬间,我体内那股原本已经死寂下去的、属于我爹纪成业的血脉,竟然在这一行绝笔字前,疯狂地灼烧了起来。那些刻在我骨头上的纪家先祖的名字,在触碰到这股由极度愤怒和悲痛转化而来的煞气时,竟然纷纷冒出了刺鼻的白烟,一寸一寸地从我的骨头上剥离、碎裂。
“你爹是个骗子……小明……别信他……快写啊!!”
靠在我背上的纸扎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她那张纸糊的面孔瞬间变得无比狰狞,红盖头下的咆哮声尖锐得快要震碎我的耳膜。她那两只纸手猛地发力,死死地掐住了我的手腕,强行压着我的右手,要把那柄骨笔狠狠地戳在石碑上。
笔尖距离石面,只有不到一寸。
那饱含着鲜血的墨水,已经有一滴,顺着笔毛,滴落在了我爹那行血字的最后一笔上。
只要这一下扎实了,我爹用命挖出来的这条活路,就会彻底被我亲手堵死。
“老子……不写!!”
我大吼着,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右手的手腕,两只手在半空中疯狂地较着劲,骨头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就在我和纸扎新娘在黑石碑前僵持不下、我脚下的黑泥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上蔓延树根、企图将我彻底淹没的最后那一刻。
黑石碑后方的无边浓雾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重重的、沉闷的撞击声。
轰!!
大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只见那条折叠扭曲的九龙山古道尽头,那辆黑木马车,此时竟然已经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血色残骸。盲眼的黑马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蜡烛,而那辆黑木车厢,也早就碎成了一地的烂木板。
在那堆残骸的最中央,那口雕刻着九条无头蟠龙的黑色瞒天棺,此时盖子已经完全打开。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穿着黑袍的车夫,此时整条右臂已经齐根断裂,浑身都在往外淌着漆黑的尸血。可他依旧用左手死死地拖着那根缠绕着女人头发的黑色马鞭,一高一低、极其缓慢地走出了白雾。
他的每一步迈出,地上的纸钱就会瞬间燃烧成灰烬。
“纪小明……三十年期满……账目已核……”
车夫缓缓抬起头,那张青铜面具在初升的太阳光下,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诡异和冰冷。他用那只长满了黑色尸斑的左手,缓缓地摸向了自己脸上的面具边缘。
吱呀……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张在九龙山里戴了不知道多少年、镇压了无数阴煞的青铜面具,在这一刻,竟然被他用手,一点一点地从脸上生生揭了开来。
当那张面具彻底脱落、掉在碎石路面上的那一瞬间。
我脑后那只血眼和前面的双眼,在同一时间看清了那张隐藏在面具下、属于九龙山守陵人的真正面孔。
看清的那一刹那,我手里的骨笔“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逆流。
那张脸上,没有腐肉,没有白骨。
那是一张清秀、年轻、甚至带着一丝我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的、极度熟悉的轮廓。
那张面具下面,赫然长着一副和我纪小明一模一样、连嘴角那一颗黑痣都分毫不差的脸!
他看着跪在石碑前的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嘴唇诡异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残忍,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诡异微笑。
他用那只满是尸斑的手,缓缓地指了指自己那双空洞、流着黑血的眼眶,沙哑着嗓子,轻声说道:
“好徒儿。”
“十七年前……你爹把我葬进九龙山的时候……可没告诉你,老子就是三十年后的你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远处那口完全打开的黑色瞒天棺里,一只长满了黑毛、手腕上戴着一串和我爹一模一样的宰羊刀护腕的干枯死人手,突然从棺材沿上,猛地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