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通体漆黑、雕刻着九条无头蟠龙的沉重木匣重重地砸在碎石公路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
一瞬间,四周原本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阴风,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我趴在坍塌了一半的五道庙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开始缓缓消退。在脑后那只血眼的注视下,我清晰地看到,我骨头上原本正在疯狂蔓延的黑色先祖名字,此时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齐刷刷地缩回了骨髓深处,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哀鸣。大族谱的血脉诅咒,竟然被这一口木匣给生生震慑住了。
小庙外的碎石公路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辆黑木马车静静地停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盲眼黑马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股冰冷的白雾,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着。车辕上坐着的黑袍车夫,脸上那张青铜面具在惨绿色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手里的马鞭一动不动,上面缠绕着的无数缕女人头发,正顺着风散出一股浓烈的死人香气。
“外来人……莫要坏了规矩……”
白骨祭坛前,那个穿着清代官服、浑身长满白毛的纪家始祖老尸,一双死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车上的青铜面具。他那干瘪的喉咙里出一阵极其干涩、缓慢的摩擦声,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两块枯骨在用力地啃咬。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官服长毛剧烈抖动,胸口那个黑色的“圆圈”里,再次喷涌出大片大片浓郁到发黑的死气。那些死气在半空中交织,隐隐约约化作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骷髅轮廓,俯瞰着整辆马车。
青铜面具后,传来了一声干瘪、不带任何情感的冷笑。车夫缓缓转动了一下脖子,面具上用朱砂画出的那双似哭非笑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跪在道路两旁的成百上千具寿衣村民,最后落在了白毛老尸的身上。
“三十年前,你纪家为了躲避那场绝户的瘟疫,跪在老子的车前,用纪氏偏支十三口活人的血肉做引子,从老子手里求走了那口‘瞒天棺’。你们用瞒天棺遮蔽天机,把大槐村建成了‘活死人窖’,用活人皮肉去喂养地底下的剥皮太岁,让纪家的香火苟延残喘了三十年。这笔阴债,是写在老子的账本上的。”
他一边说着,左手一边缓缓翻开了一本通体死黑、用干瘪的人皮做封皮的古旧账册。那账册翻开的刹那,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了无数个凄厉的哭喊声,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冤魂正被锁在那薄薄的纸页里。
“今天晚上,三十年期限已满。老子来收账,谁敢跟老子谈规矩?”
车夫的话音落下,他的右手猛地一扬。那根缠绕着无数女人头发的黑色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了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抽在了身前的虚空中。一瞬间,白毛老尸头顶上凝聚的那尊巨大黑色骷髅,在这一鞭之下,竟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轰”的一声彻底崩碎开来,化作了满地的黑色碎屑。强烈的反噬让那具清代老尸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胸口的黑色圆圈里,大片大片的绿脓夹杂着腐血疯狂地往外喷涌。
“哇——!!”
那顶大红色的新娘轿子里,那具裂开的漆黑树瘤中,突然爆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惊恐的啼哭声。原本蔓延过界碑、快要爬到五道庙门槛的那些槐树根须,像是触电了一样,疯狂地往后倒退,缩回了轿门的阴影里。那个用高粱纸糊成的纸扎新娘,那一半没有皮肉的纸脸上,用墨汁画出来的五官开始剧烈地颤抖、融化,整具身体软塌塌地靠在轿厢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一鞭之威,竟让大槐村两位实力最恐怖的“大煞”同时受创。
我躺在小庙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赶车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口中所谓的“瞒天棺”,难道就是大槐村这三十年来最大的秘密?
“守陵人……你是九龙山的守陵人……”
树林废墟里,纪广财那具已经融化得只剩下一个巨大肉块的身体,正用无数只长在肉褶里的死鱼眼盯着公路中央的马车。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三十年前……你明明已经瞎了眼、断了腿,怎么可能还能走得出九龙山?!”
“纪广财,你这三十年守着宗祠,看来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活神仙。老子的眼是瞎了,腿是断了。可老子欠下的债得还,别人欠老子的账,老子也一分都少要。”车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他伸出那只布满了黑色尸斑的左手,指了指地上那口雕刻着九条无头蟠龙的黑色木匣。
“瞒天棺的租金,是纪家这一代长子的命格。纪小明生下来就是太岁的真胎,他的血肉和骨头,是用来填这口棺材的。你们纪家想用他来迎太岁还阳,那是你们的算盘。但今天晚上,这具‘壳’,得跟老子的车走。”
听到这话,我的心彻底凉了下去。我原本以为这个神秘的赶车人是我的救命稻草,可没想到,他不过是另外一个规模更大、手段更恐怖的“债主”。在纪家人的眼里,我是用来祭祀太岁的“胎”;而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纪家三十年前抵押出去的一件“货物”。无论落到哪一边,我的结局都是死,而且是连魂魄都无法超生的惨死。
“不……不能给他……”
白骨祭坛前,纪家的始祖老尸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那双长满白毛的双臂猛地抬起,十根长达半尺、泛着乌黑毒光的指甲直勾勾地指向天空。随着他的动作,公路两旁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寿衣村民,突然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缕缕诡异的惨绿色火苗,身体像是不受控制的提线木偶一样,踩着满地的纸钱,成片成片地朝着黑木马车扑了过去。那是成百上千个死尸,他们身上散出来的死气汇聚在一起,把方圆几百米内的空气都冻结得几乎要凝固。
我爹的尸壳也夹在里面。他歪着脑袋,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宰羊刀,脚下一步一步地迈向马车。在路过五道庙的时候,他那双隐隐约约有些清明的眼睛,极其隐蔽地朝着庙门内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抹浓浓的决绝和苦涩。他用眼神在告诉我:跑,趁乱跑。
“冥顽不灵。”
面对成百上千具扑过来的死尸,车夫面具后的双眼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将手里的账册合拢,放回怀里,随后猛地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用纯金打造、形状活像是一只婴儿小脚的古怪印章。那印章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里竟然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佛号声,可那佛号声极其扭曲、邪异,听在耳朵里让人气血翻涌,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生生抠烂。
车夫拿着金印,对着地上那口九龙沉木匣,狠狠地盖了下去。
当——!!
一声宏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座荒山。只见那口原本严丝合缝的黑色木匣,在金印盖下的那一瞬间,表面的那九条无头蟠龙雕刻,它们的脖颈断裂处,竟然同时睁开了一只着血红色的眼球!
九龙睁眼,阴阳颠倒。那九条龙的眼睛里喷射出九道刺眼的血色光束,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铺天盖地地朝着扑过来的寿衣尸群笼罩了下去。凡是被那血色罗网碰到的村民死尸,他们身上的黑色寿衣瞬间化作飞灰,干瘪的肉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用黄土和碎纸钱填充的空壳。原来,这些所谓的村民,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早就被太岁吸干了血肉,全靠着瞒天棺的一丝气息,才维持着活人的假象。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成百上千的死尸在血光中迅速瓦解、融化。纪广财那具庞大的肉块身体,在被一道血光扫中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变成了一滩黑绿色的恶臭死水,彻底消散在树林的废墟之中。
白毛老尸和纸扎新娘见状,眼中的疯狂终于变成了恐惧。他们不再试图对抗马车,而是转过身,疯狂地朝着那尊白骨祭坛的方向逃窜,企图借助祭坛上成千上万根白色蜡烛的阵法,来抵挡这股恐怖的血光。
“纪家的账,今天必须清。”
车夫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站在车辕上,右手死死攥着马鞭,左手猛地一拉缰绳。那匹盲眼的黑马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拉着黑木马车,竟然离地三尺,踩着虚空中的黑雾,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残影,直勾勾地朝着白骨祭坛冲了过去。
轰隆隆——
整个公路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塌陷,五道庙的青石墙壁在余波的震荡下,成片成片地坍塌。我被埋在了一堆碎石和香灰之中,借着脑后那只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血眼,死死地盯着外面的战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逃生机会。一旦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车夫腾出手来,我就真的要变成填那口“瞒天棺”的牺牲品了。
“走……快走……”
我死死着牙,用仅剩的右臂在碎石堆里拼命地扒拉着,想要把自己的身体从废墟里抽出来。可我的身体太僵硬了。大族谱虽然暂时被震慑住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彻底渗透进了我的骨髓,我的双腿沉重得像是两根生铁柱子,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一只满是老茧、皮肤冰冷的手,突然从坍塌的石缝外面伸了进来。那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衣领,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把我整个人从乱石堆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我前面的双眼猛地睁开,看清了救我的人。是我爹。
他身上的黑色寿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长满了尸斑的胸膛,那张没有五官的纸脸上,唯独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那条干瘪的胳膊把我背在背上,顺着五道庙后方的杂草丛,一高一低地朝着荒山的最深处疯狂地奔跑着。
身后的公路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我回头看去,只见那尊三层楼高的白骨祭坛,在黑木马车的撞击下,已经塌了一半。漫天的惨绿烛火四处飞溅,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幽绿色。车夫正在和白毛老尸以及那具纸扎新娘进行着最后的厮杀。
我爹背着我,在漆黑的老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跑一步,他的脚底下就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腐血脚印,他身上的尸气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散。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儿执念,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呐喊声和乐曲声终于彻底听不见了。天边,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早上的晨雾开始在林子里弥漫开来,山里的冷风一吹,带走了一丝深夜的阴霾。
“噗通。”
我爹的身体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枯叶堆里。我也顺着他的后背滚落了下来,躺在旁边。
“爹……爹!!”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抱他的身体。可当我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却直接陷了进去——我爹的身体,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松散的黄沙和碎纸钱。晨风一吹,那堆黄土顺着他的衣服缝隙缓缓飘散,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条空荡荡的黑色寿衣,以及那把沾满了黑绿腐血的宰羊刀。他彻底散了,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来。
我跪在那件空荡荡的寿衣前,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满是泥土的脸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十七年了,大槐村里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一个怪物、一个随时准备填坑的牲口,唯独这个粗鄙、浑身汗臭味的汉子,用一把宰羊刀和一锅锅夹生的高粱饭,硬生生帮我顶住了十七年的天灾人祸。如今,他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来。
“纪家……纪小明……”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我的脑海深处,那个属于大族谱的声音,竟然再次极其微弱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山林里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在那翻滚的白雾深处,我的视线里,竟然缓缓出现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轮廓。那是一块高达数丈、通体死黑的巨大石碑。那石碑的样式,竟然和大槐村村口的那块界碑一模一样。可诡异的是,在这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前,此时竟然密密麻麻地坐着几十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影。
那些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手里都拿着一柄长长的毛笔,似乎正在石碑上雕刻着什么。而在我脑后那只怎么也闭不上的血眼注视下,我清晰地看到,那块巨大石碑的最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暗红色的鲜血,写好了三个大字。
那三个字,不是大槐村。而是,“九龙山”。
在那块写着九龙山的石碑最下方,一个穿着一身崭新龙凤褂、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雾气里。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而是微微地朝着我福了福身子,用一种极其空洞、却又带着无尽怨毒的温柔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呢喃着:
“小明……账没清,戏没完。进山吧……回我们自己的家里去……”
我的身体在这一刻,再次毫无预兆地变得僵硬。而我怀里那柄一直死死攥着的断裂封眼剪把手上,原本已经干涸的我爹的恶血,在这一瞬间,竟然彻底变成了透明的清水,顺着我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蒸发干净。
最后的一丝活人阳气,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