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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还冤

别睁眼

​那条滑腻、冰冷的黑色肉芽顺着我的泪腺往外钻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而是我自己的脑壳深处,密集地响起了一连串“咔哒、咔哒”的牙齿撞击声。

​那是长在肉芽上的无数只活人牙齿,正在啃咬着我的左眼眶骨。

​剧烈的痛楚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从我的眼底生生刺进了脑髓里。我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右手死死地抠住黑色瞒天棺的棺材沿,指甲在坚硬的漆木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我仅剩的右眼,大片大片地往外渗着黑色的血水,模糊的视线里,那条从眼眶里钻出来的肉芽已经足足长出了半寸长,像是一条丑陋的黑色蜈蚣,在我的半边脸上疯狂地蠕动、探索着,似乎想要代替我那只已经瞎掉的左眼,重新去看看这个世界。

​“小明……合上……快把棺材盖合上啊!!”

​棺材底,那个浑身长满了黑色长毛的男人再次发出了凄厉的吼叫。他脸上贴着的那张活生生的女人脸皮,因为过度的恐惧和痛苦,此时已经完全扭曲变形。那原本清秀的五官被生生拉扯得像是一张漏风的破网,女人的嘴角咧开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暗红色的牙龈,吐出来的却依旧是我爹纪成业那粗鄙、沙哑的破风箱声音。

​我爹的四肢被成百上千根槐树根须死死地钉在棺材底。那些根须就像是活着的血管,正不断地蠕动着,从他的身体里抽吸着绿色的腐血,同时又把一缕缕黑色的太岁死气,疯狂地灌注进他的脊椎骨里。

​他根本就不是躺在棺材里享清福,他是在这口瞒天棺里,用自己的活人血肉,当了三十年的**“人肉药引”**。

​“爹……!!”

​我大吼着,左眼眶里喷涌出来的黑血瞬间染红了我的大半边身子。我没有听他的话去合棺材盖,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那个力气。我仅剩的右手猛地松开棺材沿,顺着地上的泥水,一把抓住了那柄掉落在我爹黑色寿衣旁边的宰羊刀。

​那把刀的刀尖上还残留着我爹散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点黄沙,刀刃早就因为宰了十七年的牲口而崩了无数个口子。可当我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我体内那股属于纪成业的血脉,再次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滚油,轰然炸裂。

​“去你妈的太岁!从老子的身子里滚出去!!”

​我彻底疯了。我没有去砍棺材里的树根,而是猛地抬起右手,将那柄沉重、冰冷的宰羊刀,对准了我自己左眼眶外面蠕动着的黑色肉芽,迎着我自己的脸,狠狠地削了过去!

​噗嗤!!

​宰羊刀粗暴地贴着我的面颊骨刮了过去,瞬间削掉了我左脸的一大块皮肉。那条长满了牙齿的黑色肉芽被利刃生生斩断,掉落在地上时,竟然像是一条被斩断的毒蛇,一边喷洒着发绿的脓水,一边在满地的枯叶里疯狂地翻滚、惨叫,那肉芽上的十几颗牙齿还在“咔咔”地啃咬着泥土里的碎石。

​猛烈的反噬让我眼前一黑,险些直接一头栽进棺材里。

​可就在我这一刀砍断肉芽的同时,棺材底我爹脸上贴着的那张女人脸皮,突然**“哧啦”一声,从正中央裂开了一条贯穿整张脸的血痕**。

​“儿啊……你砍痛娘了……”

​那声音不再是我爹的,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奶气的女人声音。那声音仿佛就贴在我的耳边,顺着我那只瞎了的左眼眶,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深处。

​在这一瞬间,我脑后那只怎么也闭不上的血眼,剧烈地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死光。在那个属于阴间的、黑白的视觉里,我清晰地看到,我爹纪成业的身体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棺材底板。

​那是一层密密麻麻、叠了足足有三层厚的活人干尸。

​那些干尸全部没有皮肉,只有一具具惨白的骨架,他们的双手死死地托举着我爹的身体。而在这些骨架的最下方,一个挺着巨大肚子的无头女尸,正静静地躺在一片漆黑的太岁肉里面。那个女尸的肚子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用粗麻绳歪歪扭扭缝合起来的伤口,而她的双手,此时正隔着虚空,死死地做出了一个环抱婴儿的姿势。

​那是我娘。三十年前被我爷爷和纪广财钉死在宗祠供桌上的亲娘。

​也是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车夫为什么会消散了。三十年前,我爹用十三口纪家偏支的性命摆下了因果无常大祭,把三十年后的我做成了阴差。可他用来承载未来我命格的“容器”,根本就不是什么九龙山的风水,而是我娘死后留在棺材底的那具怨胎空壳。

​我把自己刺瞎了一只眼,打破了真胎的完整,未来的因果断了,守陵的阴差散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三十年来死死压在这口瞒天棺上的最后一道“锁”,被我自己亲手砸碎了。

​轰隆隆——

​四周的黑暗开始像潮水一样疯狂地退去,但迎来的并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一片死寂、压抑的灰色。那块断裂的九龙山黑石碑废墟里,突然传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啼哭声。

​不,那不是婴儿的哭声,那是地底下的剥皮太岁,在饱餐了三十年的活人血肉后,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四周的林子里,那些原本跪在地上、被车夫的血色罗网融化得只剩下空壳的寿衣村民,他们的骨架在这一刻竟然颤抖着从泥地里一具一具地站了起来。他们的头颅歪在肩膀上,白骨手指死死地抠进自己的肋骨里,一边出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一边排成了一队密密麻麻的白骨长龙,倒退着、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那口黑色的瞒天棺里。

​每有一具骨架跳进去,棺材底的太岁肉就会疯狂地膨胀一分。

​我爹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被那些蠕动的黑色肉块给吞没。他脸上那张裂开的女人脸皮,此时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缕缕血色的丝线,开始顺着我爹的口鼻、眼睛,疯狂地往他的脑壳里面钻。

​“小明……走……别管我了……回村子去……”

​我爹最后的声音从那些血色丝线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促:“宗祠……宗祠的大梁后面……有你娘当年留下来的一双鞋……穿上它……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团拳头大小、长满了死人头发的黑色太岁肉,突然从棺材沿的缝隙里暴长出来,死死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将他剩下的半句话生生憋了回去。

​我拎着那柄宰羊刀,想要伸手去拉他,可我脚下的泥土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流沙。无数根干枯的槐树根须,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死人手,死死地缠绕住了我的双腿,将我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大槐村的方向拖行。

​太岁不让我死在这,它要让我回到大槐村,去完成最后那场没办完的红白煞大礼。

​我顺着泥坡疯狂地滑行着,右手里的宰羊刀在坚硬的石子路上划出了一连串刺眼的火星。我仅剩的右眼死死地盯着那口越来越远的黑色瞒天棺,盯着里面那个彻底被黑毛和太岁肉吞没的汉子。

​十七年了,我恨过他喂我吃夹生饭,恨过他把我当成个怪物一样锁在西屋里。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在村子里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杀羊恶人,才是大槐村唯一一个活生生的人。

​“纪家……纪小明……”

​冥冥之中,那个属于大族谱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从我的骨头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那口正在缓缓下沉的瞒天棺最深处、从那个已经和太岁融为一体的纪家始祖喉咙里传出来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村了……新郎官……该拜堂了……”

​随着这声宏大的死人呢喃,我眼前的灰色世界骤然破碎。

​当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停下来的时候,四周的冷风里,突然再次泛起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味。

​我揉了揉满是血水的右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看清四周的刹那,我的浑身在一瞬间彻底冰凉。

​我没有在九龙山的深林里,也没有在那条碎石公路上。我此时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大槐村老纪家宗祠的正中央。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大红色的“囍”字。而在宗祠大厅的正前方,那张原本用来供奉纪家历代老祖宗牌位的供桌上,此时竟然放着两顶一模一样、用高粱纸糊成的小红轿子。

​而在那两顶轿子的中间,一个穿着一身笔挺黑色寿衣、背对着我的高大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牵着一根大红色的绸带,而在绸带的另一端,一具惨白、没有皮肤的死尸手,正从其中一顶轿子的门帘里,缓缓地伸了出来,死死地搭在了那个黑衣背影的肩膀上。

​听到我进门的动静,那个穿着黑色寿衣的高大背影,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往后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露出了那一整张没有五官、用白面糊糊糊成的纸脸。

​而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张纸脸的正中央,此时竟然**用新鲜的活人血墨,歪歪扭扭地画上了一双……

​和我纪小明一模一样、正往外流着黑血的,血淋淋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