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归属

清宴回了一礼，声音冷淡如常：

苏软的耳朵竖了起来。五味子——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中药名。她想起之前清宴跟她提过，碧落宫以医毒立宗，弟子皆以中药为名。大师姐五味子，那她身后的几个师妹大概也是什么当归、白芷、黄芩之类的名字。这倒是个好记的特征。只是眼前这个五味子——她看人的目光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来秘境碰运气的普通弟子，倒像是一个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的棋手。

“这株金莲，是我碧落宫先发现的。”五味子开口，语气温和但不留余地，“半天前我们就在这片区域勘探，已经做了标记。”

她伸手指向潭边一棵古树的树干。树干上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刻痕——碧落宫的青鸟纹，刻得很浅，但确实是最近刻的。清宴看了一眼那道刻痕，表情没有变化。清影却忍不住了，双手抱胸，语气带着三分不满：

“我们的人手分散在周边区域采集灵草，发现金莲后没有轻举妄动，先做了标记就退回去制定计划。”五味子的语气仍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今日是带着完整的采摘方案来的——我们有特制的玉铲，不伤莲根；有妖兽驱散香，可以让守护兽暂时失去攻击性。整株金莲从挖取到保存，碧落宫都有传承手法。”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论挖金莲，你们云栖宗是外行，我们碧落宫才是专业的。清影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清川沉默不语。清梧蹲在溪边看热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清珩抱着他的储物袋，深棕色的眼睛在碧落宫队伍里扫来扫去，忽然冒出来一句：

碧落宫队伍里一个圆脸女弟子抿嘴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回了一句：“我叫白芷，当归是我三师姐，今天没进秘境。”

清珩眼睛一亮，正要继续搭话，被苏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清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着五味子，声音平稳：

“各取所需。”五味子显然早就想好了方案，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株金莲共有七瓣莲花、一颗莲心、九节莲根。莲瓣解百毒，云栖宗用不上那么多，分两瓣即可；莲心淬剑，对剑修有用；莲根延寿，是炼丹的顶级材料，碧落宫最擅长炼丹。我的提议是：莲心归云栖宗，莲根归碧落宫，莲瓣各取四瓣和三瓣，碧落宫多取一瓣——因为我们的采摘手法能保证金莲药效不流失，这是技术补偿。”

她说完，整个林间空地安静了一瞬。清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因为这个分配方案确实很公平，甚至对云栖宗略有倾斜——莲心对剑修的价值远高于莲瓣，清宴用莲心淬剑，佩剑品质能直接跃升一个档次。而碧落宫要的是莲根，莲根虽然珍贵，但炼丹需要漫长的周期和复杂的辅料，短期内变不成战力。

清宴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同门。清影耸了耸肩，表示没意见；清川点了点头；清梧笑着说

清珩正蹲在地上拿树枝逗蚂蚁，被清影踢了一脚才赶紧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软身上。

苏软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转着，见所有人都看向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很：

清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五味子说：

五味子微微颔首：“正合我意。守护兽是金丹期的影月狼，我进秘境前查过这片区域的妖兽分布，这片区域有且只有这一种金丹期妖兽。影月狼皮糙肉厚，速度快，擅长暗影突袭。碧落宫的驱兽香能让它迷惑十息左右的时间，但需要有人在香效发作前把它引出巢穴，否则香气会沾染金莲，影响药效。”

清影站出来，朝雪羽鹰吹了声口哨，

苏软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狗尾巴草，目光在清影和五味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清影主动揽下引开妖兽的任务，一是因为她有坐骑，二是因为她性子热，不喜欢欠人情。五味子的方案看起来很公平，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五味子说的是“引开妖兽”，不是“击杀妖兽”。也就是说，碧落宫打算先采金莲，采完之后妖兽回来，谁杀谁拿兽丹。影月狼是金丹期妖兽，兽丹至少值三百分。碧落宫采摘金莲的时候，云栖宗的人在引怪；等金莲采完分完，妖兽回来，碧落宫的人已经撤了，兽丹自然是云栖宗的——看着像是云栖宗占了便宜。但反过来想，碧落宫的人只做采摘这一件事，全程不用沾妖兽，没有人员伤亡的风险。而云栖宗负责引怪，清影要直面金丹期妖兽的追击，万一有个闪失，受伤的是云栖宗的人。这个五味子，算计得很精。

苏软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角，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懒洋洋地开了口：

五味子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但表情仍然温和：“碧落宫有独门的迷兽香，十息之内妖兽不会回巢。十息对采摘金莲来说足够了。”

苏软歪了歪头，

五味子沉默了一瞬，目光在苏软身上多停了一息。她大概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苗疆女子会突然插一杠子，把她的方案拆了重组。但她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也好。碧落宫由我亲自采摘，不知云栖宗哪位来？”

清宴的声音平淡如常。

苏软看了他一眼。她知道清宴会这么说——他是队长，不会让清影冒了险再让清川清梧去分功劳。但他不知道的是，苏软提这个建议并不是为了公平。她是为了让清宴进到金莲旁边。她袖口里藏着一只蚀灵蛊的变种——不是用来啃灵石的，是用来标记气味的。只要清宴在金莲旁边待够十息，蚀灵蛊就能把金莲的气息锁定，以后哪怕金莲被碧落宫带走了，她也能在方圆五十里内追踪到它的位置。她需要的不是金莲本身，她需要的是知道金莲最后落到了谁手里。碧落宫以医毒立宗，她们要莲根真的是为了炼丹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比如——给某位大乘期的宗主续命？

计划敲定，所有人开始各就各位。清影翻身上了雪羽鹰，鹰展开三丈宽的白翅，低低地盘旋在树冠下方。碧落宫的弟子在潭水周围布下了迷兽香的香阵，七缕青烟从不同的位置升起，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清宴和五味子分别站在金莲的两侧，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玉铲。五味子的玉铲是碧绿色的，铲刃薄如蝉翼；清宴的是一柄白玉铲，铲身上刻着流云纹样，是他从藏经阁借来的采药专用法器。

苏软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拨弄着蚀灵蛊。

“三。”清影在鹰背上开始倒数，双腿夹紧鹰身，雪羽鹰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唳。

“二。”五味子点燃了最后一炷迷兽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淡的药香。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影月狼醒了。

“一！”清影猛拉缰绳，雪羽鹰如一支白箭般俯冲而下，在掠过潭水水面的瞬间，清影从鹰背上甩出一道灵力锁链，精准地抽在影月狼藏身的灌木丛前。轰的一声，灌木炸开，一头通体银灰色的巨狼从碎枝中跃出，双目泛着幽蓝的寒光，身形足有一头牛那么大，四爪落地无声，张嘴就是一道半月形的风刃朝雪羽鹰斩去。

清影大喊一声，雪羽鹰在半空中急转翻身，风刃擦着鹰尾的翎毛飞过，斩断了三根树枝。影月狼怒吼一声，四爪生风，踏着树干垂直冲上树冠，朝雪羽鹰追去。一人一鹰一狼，三道影子在树冠上方飞速远去，狼嚎声和鹰唳声交织在一起，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动手。”清宴和五味子同时蹲下，两柄玉铲同时切入金莲根部两侧的泥土。清宴的手法精准而稳定，每一铲都沿着莲根的天然走向切入，不伤一根须根；五味子的手法更细腻，她的玉铲在泥土里游走时像一条碧绿的小蛇，将须根周围的土粒一颗颗剥离。两个人一个沉着一个灵巧，配合出一种令人意外的默契。

苏软站在边缘看着，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弹，蚀灵蛊无声无息地落在清宴脚边的落叶堆里，开始记录金莲的气息波动。白芷站在苏软旁边，圆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凑过来低声问：“这位道友怎么称呼？你好像不是云栖宗的弟子？你的打扮看起来像是苗疆那边的？”

苏软简短地报了个名字，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芷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呀，我们碧落宫的传统——入宫即改名，以中药为号。大师姐叫五味子，二师姐叫黄连，三师姐叫当归，我叫白芷，还有半夏、茯苓、川芎她们。”她说着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的名字特别好听。

苏软笑了笑，收回目光，心里把这个信息存档。碧落宫的名字都是中药，这确实是个方便辨认的特征，但更深一层的意义是——这些名字不是随机起的。五味子五味俱全，黄连苦寒直折，当归补血活血，白芷祛风解毒，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种药理特性。碧落宫的弟子取名，极有可能是根据她们各自擅长的医毒方向来定的。也就是说，五味子擅长的可能是综合性的大方子，白芷擅长的是解毒驱风，以此类推。

那么柳青鸾这个名字呢？青鸾是传说中的神鸟，不是中药。宫主不用中药名。苏软把这个疑点也存进脑子里。

金莲采摘在十息之内完成。清宴和五味子同时将最后一节莲根从泥土中托出，整株金莲完整无损，七瓣莲花、一颗莲心、九节莲根，在潭水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赤金色光芒。两个人按约定好的分配方案当场分割：莲心归清宴，四节莲根归五味子，五节莲根归云栖宗，莲瓣碧落宫取四瓣云栖宗取三瓣。清宴把自己的那三瓣莲瓣给了清川收着——清川是他们队里负责保管灵植的“账房先生”。

苏软默默记下了这个分配结果。四节莲根归碧落宫。如果莲根真的能延寿五十年，那四节就是两百年。碧落宫要这么多延寿丹做什么？她的思绪被一声由远及近的狼嚎打断了。

雪羽鹰从树冠上方俯冲而下，清影趴在鹰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朝下方喊道：

话音刚落，清宴和五味子同时收起玉铲。碧落宫的弟子们迅速朝另一个方向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清宴目送她们离开后，才转身朝队伍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影月狼随时可能返回，此地不可久留。

而苏软在转身跟上队伍之前，弯腰假装系鞋带，从落叶堆里收回了蚀灵蛊。那只米粒大小的蛊虫在她掌心里轻轻振动翅膀，传递回来的信息很简单——金莲的气息已经锁定，方位正东，距离还在五十里范围之内。她把蛊虫收回袖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跟上了队伍。清珩在前面回头叫她：

苏软朝他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脚下的步伐却稍微加快了一些。

影月狼的嚎叫声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又响了一次，但已经追不上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