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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饮不言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苏软的手指在粗陶杯的杯沿上停住了。

月光照在清珩脸上,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她,里面全是困惑和认真,还有一点被他努力压下去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渴望。那张和阿娘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的神态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四处张望,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苏软懂。凤凰蛊的母蛊在她身上,子蛊在她体内沉睡,而清珩血管里流的是苏家的血。血脉蛊虫之间的感应,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不是对她这个人亲近,是他的血在认出她的血。

但她不能告诉他。

苏软
苏软

“你喝酒上头了吧,”

苏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苏软
苏软

“才见了一面就丢了东西找到了,你们云栖宗的弟子都这么跟姑娘搭讪的?”

清珩被她噎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服输:

清珩
清珩

“我可不是跟谁都这样的!我在宗门待了十多年,见的女修也不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真的,我不骗你。”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下去之后胆子更大了些,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仰着脸看苏软,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清珩
清珩

“你是不是会什么法术?苗疆蛊术里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能让人对你有特别感觉的蛊?”

苏软
苏软

“有啊,”

苏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软
苏软

“有一种叫情蛊,种下去之后对方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一辈子离不开你。要不要我给你种一个试试?”

清珩愣了一秒,然后脸腾地红了。那红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尖,连额角蹭了灰的地方都透出粉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老梅的枝干上,撞得树枝哗啦啦响,几片枯叶簌簌地落了他一脑袋。

清珩
清珩

“不不不不用了!”

他结结巴巴地摆手,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

清珩
清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

苏软
苏软

“觉得我什么?”

清珩
清珩

“觉得你很熟悉。”

他顶着一脑袋枯叶,狼狈地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清珩
清珩

“好像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你。不是这辈子,就是在别的地方。梦里,也许。”

苏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梦里。他说梦里见过。那些他记不起来的梦里,有火,有血,有人在喊什么名字。那些不是梦,是十年前那个夜晚被砸碎的记忆碎片。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进了黑暗里,偶尔在梦里浮上来,面目模糊地闪过他的脑海。

她看着清珩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愧疚,是想要伸手帮他把头发上的枯叶摘掉的冲动,也是把他从这摊浑水里推开的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杀他全家的仇人,不知道自己每天穿着绣了流云纹的道袍,那纹样和他母亲倒在血泊里时衣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的宗门里长成了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会半夜翻墙给新来的客人送酒,会因为一句玩笑话脸红到耳根,会把果子一颗一颗挑出最甜的留给别人。

如果她告诉他真相——你是苏既明,你不叫清珩,你的师父是灭我苏家满门的凶手,你的母亲死在云栖宗的剑下——他会怎么样?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会碎成什么样?

苏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灵果酿的清甜盖不住她舌根泛上来的苦涩。

苏软
苏软

“你可能是记错了,”

她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软
苏软

“我在苗疆长大,十年来从没来过中原,你不可能见过我。”

清珩“哦”了一声,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他低着头把玩着手里那只豁口的杯子,手指在豁口上来回摩挲,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清珩
清珩

“那你来云栖宗是要做什么?大师兄说你救了他的命,他欠你一个人情,你跟着他来讨债的?”

苏软
苏软

“差不多。”

清珩
清珩

“讨完债就走?”

苏软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老梅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苏软
苏软

“不一定,”

她的声音有些轻,

苏软
苏软

“也许还有别的事要做。”

清珩歪头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但苏软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看不出任何破绽。他放弃了,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朝她举了举,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清珩
清珩

“不管你待多久,反正你在这儿的时候,我罩着你。大师兄要是对你冷着脸,你来找我,我帮你骂他。师父要是问你这问你那让你不高兴,你也来找我,我有办法给你出气。”

苏软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苏软
苏软

“你有什么办法?”

清珩
清珩

“那可多了,”

清珩眉飞色舞地掰着手指,

清珩
清珩

“往师父的茶壶里放辣椒算一种,在他打坐的蒲团底下塞松果算一种,在藏经阁的门上架水盆——”

他说到第三个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得太厉害差点把窗台上的酒罐子打翻,手忙脚乱地扶住之后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清珩
清珩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干的。师父罚我抄了三百遍门规,抄完了我还是不长记性。他就叹气,说我这辈子大概是没救了。”

他说“没救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夸自己,但苏软听出了那轻快底下压着的另一层东西——是他对“师父”的信赖和亲近。在他的世界里,师父是那个虽然会罚他跪祠堂、却也会在他抄门规抄到手酸的时候默默放一碗热汤在桌上的人。

而这个“师父”,是她要杀的人。

苏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苏软
苏软

“清珩,”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苏软
苏软

“你对你师父,是什么感觉?”

清珩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把剩下的酒喝干了,手背擦擦嘴角,说:

清珩
清珩

“师父对我挺好的。虽然我老闯祸,他也老骂我,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对我好。我小时候病了一场,烧了好些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师父天天守在我床边,给我喂药,教我认字,给我起名字。”

他说着,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豁口的杯子:

清珩
清珩

“有时候我会想,在我忘掉的那些事里,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东西。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影子,但醒来就没了。”

苏软
苏软

“你很想知道吗?”

苏软问,

苏软
苏软

“忘掉的那些事?”

清珩沉默了。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脑后将身体靠向椅背,仰头看着头顶的梅枝和梅枝间漏下来的碎月光。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银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清珩
清珩

“以前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都轻,

清珩
清珩

“后来不想了。”